“谁赞成?谁反对?”
四十七个官员,四十七张脸,每张脸上都写着不同的算盘。
有人低头盘算自己的田产会不会被充公,有人琢磨着厘金归公后自己少分多少银子,有人在想九大家族那边怎么交代,有人在估算张飙能在江南待多久。
钱德开率先站了起来,拱手道:
“张大人雷厉风行,下官佩服。新法九条,条条切中时弊,下官读完之后只觉得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他先把高帽子戴足,然后话锋一转:
“只是松江府的情况,大人可能有所不知。松江是江南漕运的咽喉,每年经松江运往北方的漕粮不下百万石。田赋折银固然是好,可漕粮怎么办?”
“朝廷每年要的漕粮是有定额的,松江一府折了银,漕粮的缺口谁来补?下官斗胆请问大人,这漕粮的事,新法里似乎没有提及?”
他说完也不坐下,就那么站着,脸上挂着笑,姿态放得极低,像是在虚心请教。
可谁都听得出来,他是在说——
【你的新法有漏洞,考虑不周。】
张飙还没开口,苏州知府刘文才也站了起来:
“张大人,苏州的情况跟松江又不同。苏州的官田多,民田少,投献的田产更是数不胜数。大人说要十天内清查投献,逾期充公。”
“下官敢问,苏州府衙总共才几个书吏?几个差役?”
“光是苏州一县的田册,堆起来比人还高,十天能查完?查不完,是下官的责任,还是大人的期限定得不切实际?”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
“还有官田承租。大人说租额按亩产三成收,比民间地租少一半。这固然是善政,可大人有没有想过,江南各大家族名下的佃户,动辄几百上千人。”
“官田能吸纳多少?吸纳不了的佃户怎么办?失了佃的生计,他们来找官府要饭吃,官府拿什么给?”
两个人,两套话术。
钱德开是软刀子,刘文才是硬钉子。
一个揪住漕粮的实务漏洞,一个揪住执行的人力瓶颈。
都是真问题,都不是无理取闹。
这是老江湖的手段,不跟你争原则,只跟你掰细节。
原则争不过钦差,细节却可以把你拖死。
堂下有人暗暗点头,有人用茶盏遮住嘴角的笑意,有人用眼神向钱德开和刘文才递了个佩服的神色。
这一软一硬,配合得天衣无缝,把在场大多数官员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全说了出来。
张飙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从钱德开脸上扫到刘文才脸上,然后又扫向堂下其他人:
“还有谁有话要说?”
嘉兴知府周从善缓缓站了起来:
“张大人,下官在嘉兴做了八年知府,不敢说有功,但求无过。新法九条,下官逐条读了,说实话,每一条都是冲着江南的积弊去的,立意是好的。”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叹了口气:
“可立意好,不等于能办成。”
“嘉兴的厘金卡,从洪武初年就有了,二十多年的旧例,涉及到多少人的饭碗?大人说裁就裁,说归公就归公,那些靠厘金吃饭的吏员、差役、脚夫,他们的生计怎么办?”
“这些人虽然不是朝廷命官,可也是大明的子民。大人总不能不管他们吧?”
又是软刀子。
跟钱德开不同的是,钱德开拿漕粮说事,周从善拿底层吏员和脚夫说事。
一个往上挂朝廷的漕运,一个往下贴百姓的生计。
都是站在道德高地上提问,让你没法说他是错的。
所以,他们说完之后,堂下很快就有人附和。
“三位知府说得是啊,新法好是好,可总得考虑实际情况嘛。”
“松江的漕粮,苏州的田册,嘉兴的厘金,哪一桩不是二十多年的旧例?一下子全改,怕是会出乱子。”
“不如先从长计议,挑一两条容易的先试行,看看效果再说?”
这些人七嘴八舌,说的全是同一个意思——
【你的新法我们原则上赞成,但执行起来有困难。】
【至于困难怎么解决,我们没有方案。】
【反正就是拖字诀,拖到你这个钦差走人,一切恢复原样。】
张飙等他们说完了,声音渐渐小下去了,才放下茶盏。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目光从三位知府脸上一一扫过。
“钱知府说漕粮。”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漕粮的定额,是朝廷定的。松江一府每年该交多少漕粮,户部有账,漕运总督有数,一粒米都少不了。可本官问你——“
他顿了顿,平静而淡漠地道:
“松江每年交上去的漕粮,有几成是从百姓手里收的,有几成是从沈家、史家的粮仓里直接拉的?”
钱德开的笑容僵了一瞬。
张飙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接着道:
“沈家在松江有十七家粮行,每年经手的粮食不下二十万石。这些粮食从百姓手里低价收上来,囤在仓里,等漕粮征缴的时候,直接以市价卖给官府充漕。”
“百姓的粮贱卖给了沈家,官府再从沈家手里高价买回来充漕。一来一回,沈家赚了两道差价,百姓被剥了两层皮,朝廷的漕运成本凭空高了三成。”
“钱知府,你在松江做了几年知府?”
钱德开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回大人,五年。”
“五年。”
张飙点了点头,又道:“怪不得你还是个四品地方官。”
“五年时间,你居然没看见沈家在漕粮上做的手脚,是眼瞎吗?”
“你!”
钱德开气得脸红脖子粗,刚想开口反驳,张飙就已经扭头看向刘文才了:
“刘知府说苏州的田册堆得比人还高,十天查不完。本官问你,苏州府的田册,为什么堆得比人还高?”
刘文才眉头一皱:“自然是因为苏州田亩众多......”
“不对。”
张飙打断他:
“是因为你们根本没有认真查过。田册上记的田,三分在百姓,七分在大户。大户的田是怎么来的?是百姓投献的。百姓为什么投献?因为赋税太重,交不起,只能把田挂在大户名下逃避赋税。”
“大户收了投献的田,给百姓一点租子,自己吃掉大头,朝廷的赋税收不上来,百姓的地也拿不回去。”
“年复一年,投献的田越来越多,田册越来越厚,朝廷的赋税越来越少。”
“刘知府,你在苏州做知府,这些事,你心里没点逼数吗?”
刘文才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白线,两只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泛白。
张飙又转向周从善:
“周知府说厘金卡的吏员、差役、脚夫的生计问题。这些人靠厘金吃饭,本官知道。可本官问你,厘金卡收上来的银子,有几成进了朝廷的库房,有几成进了私人的口袋?”
周从善捻胡须的手停住了。
张飙不依不饶:
“嘉兴一府,大小厘金卡三十七处。每年收上来的厘金银,账面上是三万两。可实际上收了多少,周知府心里最清楚。”
“这三万两里,有多少是九大家族以‘代收代缴’的名义截流的?有多少是关卡吏员私分的?有多少是送到了知府衙门的?送到知府衙门之后,又有多少进了周知府你的私囊?”
周从善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做了八年嘉兴知府,养气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可此刻,那层淡然的面具被张飙一刀一刀地剜下来,露出底下的惨白。
堂下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附和三位知府的那些官员,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又挪,有人用袖子擦汗,有人盯着面前的茶盏发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张飙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环顾所有人:
“本官的新法九条,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是在告诉你们,朝廷要做什么。”
“你们可以提意见,但意见必须是对新法的补充和完善,而不是否定和拖延。”
话到这里,张飙的声音冷了下来:
“谁想拖,谁就是在跟朝廷作对。”
“不过......”
他忽地话锋一转:
“既然诸位提了意见,本官也不能装作没听见。本官现在逐一回答你们的疑虑。”
他回到主位上坐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钱知府担心的漕粮问题。”
杨浦立刻递上一份文书,张飙接过来,展开,放在案上:
“这是漕运总督衙门去年的漕粮账册抄本。上面记得清清楚楚,松江一府,去年实征漕粮十八万石。”
“其中直接从百姓手里征缴的,只有五万石。剩下的十三万石,全部是从沈家、史家、钮家的粮行采购的。”
“采购价每石比市价高出三钱银子。多出来的这笔银子,是谁出的?是朝廷出的,也是百姓出的。”
说完,他把文书往前一推:
“从今年起,田赋折银之后,漕粮的采购由钦差行辕统一招标。谁家的粮价低、质量好,就从谁家采购。”
“不管是沈家还是王家,不管是九大家族还是普通商户,价低者得。钱知府,你觉得这个方案能不能解决漕粮的问题?”
钱德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原以为张飙不懂漕粮的运输细节,想用漕粮的定额来难住他。
可张飙不但懂,还把总督衙门的账册都搬来了。
十三万石从大户手里采购的漕粮,每石高出三钱,这笔账算下来,沈家一年就从漕粮上多赚了将近四万两银子。
现在张飙要招标,价低者得,等于一刀砍断了沈家这条财路。
他还能说什么?说招标不好?那就是公然替沈家站台,他不敢。
“张大人思虑周全,下官佩服。”
钱德开咬牙拱手,沉沉地坐下。
那姿态跟刚才站起来时判若两人。
张飙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刘知府担心的人手不足问题。”
他转向刘文才,目光平静地道:
“苏州府的田册堆得高,不是因为你人手不够,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认真查过。本官今天把话撂在这里,清吏司会派专人到苏州,协助清查田册。”
“苏州府衙的书吏不够,就从松江、嘉兴调。三府不够,就从反贪局调。人手,本官给你。期限,十天,一天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可有一条,谁要是故意拖延、隐瞒、销毁田册,以奸党罪论处。”
刘文才的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墓里挖出来的。
他原以为张飙会被人手问题难住,毕竟苏州府的差役确实不多,十天确实查不完。
可张飙根本不跟他讨论能不能查完的问题,直接告诉他,人我给你,查不完就是你的责任。
这话说出来,他连推诿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总不能说,给了人我也查不完吧?那他这个知府是干什么吃的?
“下官......遵命。”
刘文才咬着牙,拱手坐下。
张飙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周知府担心的厘金卡吏员生计问题。”
他看向周从善,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周知府说嘉兴一府有三十七处厘金卡,靠厘金吃饭的吏员、差役、脚夫有上千人。本官查了一下,嘉兴的厘金卡,实际雇了多少人?”
周从善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你不说,本官替你说。”
张飙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
“嘉兴的厘金卡,三十七处。朝廷在册的厘金吏员,总共九十三人。周知府刚才说的‘上千人’,多出来的九百人,是谁雇的?谁给他们发工钱?他们收的厘金,交到了谁手里?”
“砰——!”
张飙说着,用力把文书拍在案上:
“这九百人,不是朝廷的人。是九大家族以‘协助收厘’的名义私自雇的人。”
“他们穿着官差的衣服,拿着九大家族的工钱,在九大家族的码头上收九大家族的货。收上来的厘金,先过九大家族的账,再象征性地交一点给官府。”
“周知府,你说这些人丢了饭碗怎么办?本官的回答是,他们本就不是朝廷的人,哪来的饭碗?九大家族雇的人,让九大家族自己安置。朝廷不管。”
周从善捻胡须的手彻底停了。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做了八年嘉兴知府,厘金卡的猫腻他最清楚。
那些被九大家族私自雇佣的‘厘金差役’,实际上就是九大家族安插在关卡上的私兵。
他们收厘金,不是替朝廷收,是替九大家族收。
收到的银子,七成进了九大家族的口袋,三成上缴官府。
官府拿到的那三成,还要再分一部分给知府、同知、通判。
他每年从厘金上拿的冰敬、炭敬,不下万两。
这些事,张飙全查出来了。
“张大人明察秋毫。”
周从善的声音沙哑了几分:“下官......无话可说。”
可张飙还没说完。
他的目光越过三位知府,落在后排一个一直低头不语的官员身上。
那个人穿着正七品的青色官服,坐在角落里,从开会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松江府华亭县知县,王廉。”
张飙念出他的名字。
角落里那个官员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个常年被公务压得喘不过气的人。
“王知县,本官看了你的履历。”
张飙拿起那份名单,翻到其中一页:
“洪武二十三年三甲进士,授华亭知县,在任六年。六年里,华亭县的赋税年年足额,诉讼断案无一冤案,百姓风评极好。可你六年没有升迁。”
王廉站起身,垂着手,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