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春和殿。
朱允炆从奉天殿回来后,一直坐在书案后看书。
黄子澄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但看见朱允炆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终于,朱允炆合上书,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暮色。
他淡淡地开口:
“老师,张飙在江南做的这些事,真的对百姓有好处吗?”
黄子澄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斟酌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殿下,您是在担心江南百姓,还是在担心陛下这局棋?”
朱允炆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老师说得对。我不是在担心百姓。张飙是皇爷爷的棋子。只不过他这枚棋子,比别的人都大,也比别的人都难吃。”
“皇爷爷让张飙下江南,应该不只是为了查案。”
“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炆没有立刻回答,转而反问黄子澄:“
“老师,这座江山,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黄子澄听到这话,哪里还不明白朱允炆的心思,慌忙撩袍跪下:
“殿下,陛下虽有意重用吴王,但殿下您才是嫡皇孙。您是皇明正溯,百官归心。自古继位者,立嫡立长,陛下英明神武,断不会违背祖宗法度。”
朱允炆闻言,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激动,依旧平静地道:
“不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只问你一句,如果皇爷爷真立了老三,谁能拦得住张飙?是你,还是方孝孺?亦或是梅殷?”
“这.....”
“怎么?答不上来?我告诉你,谁也拦不住!”
黄子澄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无言以对。
朱允炆则径自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华盖殿的灯火,低声道:
“老师,去把孔讷请来。新学的账,该算一算了。”
黄子澄心头猛地一跳,不由抬眼看着朱允炆:
“殿下?”
“张飙能死谏,别人就不能死谏吗?当真只有他一个人不怕死?”
朱允炆平静地道:
“为了孤的皇位,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此言一出,黄子澄的心跳仿佛慢了半拍。
这位殿下的心越来越狠了。
是不是自己哪一天也会成为他的牺牲品?
黄子澄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恭敬的应声而退。
.......
另一边,吴王府。
朱允熥对朱允炆散朝后的挑拨离间,并没有多在意。
因为他相信师父,绝不会把他当什么傀儡,所以他把自己与朱允炆的对话,以及自己对江南之事的想法,朝杨士奇和杨荣和盘托出了。
毕竟这两位是除张飙之外,他最倚重的谋士。
“不知二位先生怎么看?”
“殿下,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皇次孙殿下,也不是朝堂上的弹劾,而是那一个月的期限。”
杨荣率先开口道:
“方孝孺他们的弹劾折子再多,只要陛下不批,张大人就不会有事。”
“可期限若到了,如果张大人还查不清案子,他将失信于陛下,失信于燕王,更失信于天下。这才是他最大的软肋。”
“杨编修说得对!”
杨士奇点了点头,接过话头道:
“当日吴王殿下在陛下面前力荐张大人,说普天之下能在一个月内查清此案的,只有张大人一人。如果一个月期满,案子没破,殿下的脸面失了,张大人自己也成了失信之人。”
“失信比什么都伤。到时候就算陛下想保他,也保不住。”
朱允熥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叩击的速度慢了下来。
杨荣继续道:
“还有一件事,臣不知该不该说。”
“说。”
“皇次孙殿下今日说张大人一个月期限已过一半却毫无进展,虽是在朝堂上故意刁难殿下,但臣仔细琢磨了这番话,发现他的情报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张大人到松江才半个多月,皇次孙殿下已经知道他查了什么、没查到什么、哪些线索断了。这说明他在江南的眼线不少,且情报传递的速度比朝廷的驿站还快。”
“杨编修的意思是?”
“蒋瓛与皇次孙殿下恐怕又合作了。”
“该死!”
朱允熥一拍桌案,有些懊恼地道:
“这个蒋瓛,他不是一心想要皇爷爷重新重用他吗?怎么还敢跟二哥不清不楚?!”
“或许,陛下希望的就是,他接受蒋瓛的帮助。”
杨士奇放下手中的茶盏,正色道:
“殿下不要忘了,当初蒋瓛能从诏狱出来,虽然有皇次孙殿下的帮忙,但真正能决定蒋瓛命运的,一直都是陛下。”
闻言,朱允熥顿时默然不语。
就在这时,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吴杰的声音:
“殿下,卑职刚得到消息,皇次孙殿下派人去了一趟孔家驿馆。”
朱允熥下意识看了眼杨士奇二人,旋即沉声道: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
朱允熥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只是年轻气盛,却并不笨。
方孝孺弹劾张飙,杀伤力有限,可孔讷不一样。
孔讷背后是衍圣公,是曲阜孔家,是上千年的文脉正统。
如果孔家公开站出来反对新学,张飙在江南推新法的合法性就会被彻底动摇。那些本来已经动摇的读书人,会重新倒向孔家。那些本来愿意跟朝廷合作的小商户,也会重新观望。
杨荣看了朱允熥一眼,忽然开口:“殿下,臣有一个想法。”
朱允熥抬头看着他。
“殿下不如也见一个人。”
“谁?”
“孔彦绳。”
杨荣的声音不高,可这三个字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一瞬。
“南宗在衢州,虽然地位远不如北宗,却有一个北宗比不了的优势。”
“他们在江南。江南的读书人最多。南宗依托江南士林,几百年来根基深厚,虽然名义上尊北宗为大宗,可实际上他们才是孔家嫡系。”
“因为南宋时期的衍圣公是跟着南宋皇帝一起去的。皇次孙用北宗,殿下就可以用南宗。南北相争,孔家自己的家务事就够他们吵的了,哪还有余力弹劾张大人?”
朱允熥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在想这个主意的可行性。
南宗被北宗压了几百年,心里不可能服气。他们只是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朱允炆抬北宗压新学,他就可以抬南宗保新学。
不需要南宗公开支持新学,只需要南宗在儒学内部发出不同的声音,让天下读书人知道‘孔家不是只有北宗说了算’。这就够了。
“好。杨编修,这件事你去办。”
朱允熥转过身看着杨荣:
“拟我的帖子,请南宗家主孔彦绳来我府邸。措辞要恭敬,但不能太急。”
“就说吴王仰慕南宗文风,想请教江南儒学之事。其他的不必多说。孔彦绳是个聪明人。他看了帖子,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杨荣应了一声,略作犹豫又道:
“殿下,臣还有一言。如果南宗来了,北宗就会视殿下为敌。曲阜孔家在朝堂上的势力不小,方孝孺、张泽这些人,多多少少都跟北宗有渊源。”
“殿下请南宗,等于公开跟北宗宣战。殿下准备好怎么应对了吗?”
“公开就公开。”
朱允熥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硬:
“师父走之前就跟我说过,儒学不姓孔。新学入科举,只分文理。儒学是文科,新学是理科。彼此不是谁取代谁,而是分庭并立。”
“这个说法,我仔细想了很久,想通了一件事,孔家怕的不是新学,是怕新学让他们不再是天下唯一的圣人门第。”
“既然他们怕的是这个,那就告诉他们,儒学还是儒学,孔家还是孔家。只是以后做官不只靠读圣贤书,还要靠懂数学、懂物理、懂化学。”
“读圣贤书的照旧做官,懂新学的也做官。两不耽误,两不取代。孔家要是连这个都接受不了,那就是他们自绝天下,怪不得别人。”
杨士奇听完这番话,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此言,是张大人教的?”
“是。”
朱允熥点了点头,目光坦然地回望着杨士奇:
“师父走之前,说过两句话。第一句是——‘在权力的游戏之中,最卑微的棋子也有自己的欲望,有时候会拒绝执行你为它们设计的行动。’,而北孔,就是那颗棋子。”
“他们拒绝执行我为新学设计的剧本。但没关系,我不需要他们配合。我只需要让他们知道,儒学不姓孔。还有另一颗棋子愿意听我的。南孔就是那颗棋子。”
杨士奇和杨荣对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吴王殿下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变聪明了,是变得更沉得住气了。或者说,更懂得在朝堂上玩游戏了。
.......
与此同时,应天府,宁王府邸。
朱权正坐在书房里看地图。
地图是徐州的边防舆图,上面被他用朱笔圈了好几个圈,都是北边鞑子可能南下的关口。
他看得很入神,连茶凉了都没发觉。
陈玄策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很轻,可朱权一听就知道是他。
“发生了何事?”
朱权率先开了口。
“王爷,是江南的消息。”
陈玄策压低声音,从袖中抽出一封密报,双手呈上。
朱权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仔细,仔细得仿佛要将里面的内容背下来。
而陈玄策则站在一旁,也不催他。
过了很久,朱权才开口:
“玄策,依你之见,张飙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陈玄策想了想,谨慎地答道:
“属下以为,张飙在江南做的这些事,表面上是为了查案,实际上是在给吴王铺路。”
“新法九条,哪一条不是冲着九大家族去的?九大家族是江南士林的钱袋子,江南士林又是皇次孙的根基。”
“张飙挖九大家族的根,就是在挖皇次孙的根。挖了皇次孙的根,吴王的路就宽了。”
朱权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应天府灰蒙蒙的夜空。
远处秦淮河上的灯火隐隐约约,像一串模糊的星辰。
他在窗边站了很长时间,然后过身看着陈玄策。
“你说对了一半。张飙确实是在为吴王铺路。可他铺路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送礼、不拉帮结派、不走门路、不讨好任何人。他只是一个劲地杀、一个劲地推新法、一个劲地得罪人。”
“九百七十条人命,你看着是杀人立威,可你想过没有,这些人的家属、同乡、同僚,以后会怎么恨张飙?会怎么恨用张飙的人?”
陈玄策愣住了。
他还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待这件事。
却听朱权继续道:
“父皇派我去平叛,我上过战场,杀过人。战场上杀人是为了活命,可张飙不用杀人就能活命。他杀人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达成目的。”
“这种人,比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可怕一百倍。因为他杀人不是为了求生,是为了求死。”
“求死?”
陈玄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对。求死。”
朱权端走回书案边坐下: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告诉自己,我这条命不要了。既然不要命,那就做个痛快。”
说完,他顿了顿,又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