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奉天殿。
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们穿着朝服,按品级列队,整整齐齐地站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初春的晨风从殿前刮过,吹得他们的朝服猎猎作响,也吹得他们手里的笏板微微发颤。
朱允熥站在东侧,旁边是杨士奇、杨荣,以及几位在京的勋贵。
他的脸色非常平静,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昨夜,他也收到了消息。
不是蒋瓛和徐允恭的密报,而是钱德开通过私人渠道递进来的消息。
消息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江南三城,张飙下令,格杀勿论。九百七十条人命。】
是的,他师父在江南杀人了。
杀了后还推行了九条新法,还杖责了苏州通判,还驳倒了三位知府,还在行辕门口立了牌子让商户来谈。
他知道师父会动手,从师父出诏狱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师父敢杀这么多人。
九百七十条人命,这不是杀人立威,这是杀人改天。
改江南的天,改大明的天。
他敬佩师父的胆识,也替师父捏了一把冷汗。
朱允炆站在他对面,那是文官班次的最前面。
原本朱允炆是没资格参加朝会的,但朱允炆在张飙离京的第二天去找了老朱,结果就是,老朱破例让他参加朝会。
此时,他的面容依旧温润如玉,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让人看不见,可朱允熥感觉到了。
自从江南暴乱的消息传到应天府,朱允炆脸上的笑容就多了起来。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前的寂静。
老朱缓缓走上御阶,坐进龙椅。
他今天的精神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许,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外跪着的百官,最后落在最前排的方孝孺身上。
“都起来罢。今儿个奏疏多,咱也看不过来。谁有话,当面说。”
“陛下!”
方孝孺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冠,手捧笏板,大步走进殿中,声音洪亮得整个奉天殿都嗡嗡作响:
“臣,方孝孺,弹劾钦差大臣张飙七宗大罪!”
老朱靠在龙椅上,眼皮都没抬。
“说。”
方孝孺立刻口若悬河:
“其一,擅杀无辜百姓九百七十人,视人命如草芥,是为酷吏!”
“其二,越权推行所谓‘新法九条’,擅改朝廷赋税徭役之制,动摇国本,是为乱臣!”
“其三,公然杖责朝廷命官,凌辱士大夫,折损朝廷体面,是为跋扈!”
“其四,提拔陆秉直、王廉等被吏部考核为‘中下’之官吏,任用私人,是为结党!”
“其五,与燕王世子朱高炽、燕王次子朱高煦、燕王三子朱高燧过从甚密,勾结藩王,是为图谋不轨!”
“其六,以钦差之名凌驾于三府之上,架空地方官府,破坏朝廷法度,是为擅权!其七——”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其七,张飙本为诏狱死囚,陛下开恩赦其死罪、委以重任,他不但不知感恩,反而变本加厉、肆意妄为,辜负圣恩,是为不忠!”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而方孝孺则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雷劈过却没有倒下的老树。
他的声音在奉天殿里回荡了一圈又一圈,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
老朱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很轻,可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
眼见老朱迟迟没有说话,驸马都尉梅殷也站了出来。
他大步走到方孝孺身边,撩袍跪下,双手将笏板举过头顶:
“臣,梅殷,附议方大人所奏。”
“张飙在江南擅杀近千百姓,此乃国朝立鼎以来未有之暴行。九百七十条人命,不是九百七十头牲畜。”
“就算是牲畜,也不能说杀就杀。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张飙此举,与陛下仁政背道而驰,实乃陛下之耻、朝廷之耻、大明之耻!”
老朱依旧没有说话。
“臣附议梅驸马!”
张泽跟着站了出来。
他走到梅殷身边跪下,笏板举得不偏不倚,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老成持重的劲头:
“臣,张泽,弹劾张飙擅改祖制。”
“洪武初年,陛下亲颁《诸司职掌》,亲立里甲黄册之制。”
“张飙不过一左都御史,未经陛下御批,未经六部合议,未经廷议讨论,擅自将江南三府田赋折银、徭役折银、厘金归公、织造局改制。桩桩件件,皆与祖制相悖。”
“今日张飙以钦差之名改江南之制,明日他人以钦差之名改朝纲之制,后日又有人以钦差之名改天下之制。如此下去,朝廷法度何在?陛下威严何在?”
此话一出,一个接一个的官员站了出来。
有都察院的御史,有翰林院的学士,有六部的郎中,有大理寺的评事。
“臣附议!”
“陛下,臣等附议!”
他们跪在奉天殿里,一个挨一个,像一排被风吹倒的多米诺骨牌。
每个人都有一套说辞,左一句‘擅杀百姓’,右一句‘动摇国本’,前一句‘凌辱命官’,后一句‘勾结藩王’。
一顶顶帽子往张飙头上扣,也把所谓的‘张飙集团‘推到了悬崖边上。
朱允熥双拳紧握,他一直在等,等他们说完。
方孝孺说了七条罪状,梅殷说了仁政,张泽说了祖制,其他的御史、给事中、翰林学士,说的都是同一套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顶帽子,换着花样扣。
最后,他终于站了出来。
“皇爷爷!”
朱允熥大步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孙臣有几句话,想问问方大人。”
老朱眼皮一抬:“问。”
朱允熥转过身看着方孝孺,目光平静,声音也很平静:
“方大人说我师父擅杀无辜百姓九百七十人。本王请问方大人,这九百七十人,是坐在家里被杀的,还是聚众打砸抢烧、对抗官府的时候被杀的?”
方孝孺眉头一皱:“即便是聚众闹事,也罪不至死……”
“荒谬!”
朱允熥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方大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他们砸了沈家粮行的店铺,抢了几十石粮食,放火烧了钮家布庄的仓库,用石头砸钦差行辕的大门。”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
“敢问方大人,这些事在你眼里,是不是就跟小孩子打架一样,道个歉就完了?”
方孝孺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闹事者自有律法惩处,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判的判。哪有格杀勿论、一个不留的道理?”
“律法?”
朱允熥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冽:
“方大人,你是都察院的御史,也是翰林院的翰林,你在应天府坐堂审案的时候,当然可以慢慢审、慢慢判。”
“可方大人有没有想过,江南三府,上千人同时暴乱,三府的差役加起来不到三百人,怎么抓?怎么审?怎么判?”
“等朝廷的批文从应天送到江南,那些暴民已经把整座城都烧光、抢光了。”
说完,他强压下心中的火气,厉声道:
“敢问方大人,那时候你再谈律法,是不是晚了点?”
“殿下此言差矣!”
还没等方孝孺反驳,梅殷又站了出来。
他看着朱允熥,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责备:
“暴民闹事,乃地方官员处置不力。倘若松江知府钱德开、苏州知府刘文才、嘉兴知府周从善能够及时安抚百姓,何至于酿成暴乱?”
“张飙身为钦差,不责罚地方官员,给百姓一个交代,反而直接派兵镇压,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是制造更大的问题!”
“梅驸马简直愚不可及!”
“你!”
梅殷被噎了一下,却见朱允熥横眉冷对:
“梅驸马说地方官员处置不力。那本王问梅驸马,地方官员为何会处置不力?是因为他们不想处置,还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暴乱的纵容者?”
梅殷的眉头皱了起来:“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梅驸马不知道吗?”
朱允熥上前一步,直勾勾地看着梅殷的眼睛:
“江南的米价为什么涨?是因为瘟疫刚过,运输不畅?不是。是因为九大家族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他们囤了几十万石粮食,市面上却买不到一粒平价米。百姓买不起米,饿着肚子,再被人一煽动,不闹事才怪。”
“再说。”
他话锋一转:
“百姓闹事,你就处置官员,那百姓会怎么想?是不是只要一闹,朝廷就会妥协,就会顺着他们的意?你拿朝廷的威严何在?”
“我.....”
梅殷被驳斥得面红耳赤,刚想开口,朱允熥又打断了他:
“还有,梅驸马告诉我,那些囤积居奇的大家族,是谁在给他们撑腰?是谁在替他们遮掩?是谁在收到他们的冰敬、炭敬之后,对他们的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梅殷的脸色变了。
他想反驳,可朱允熥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梅驸马不说话?那本王替你说。给他们撑腰的,就是江南的地方官员。”
“江南的地方官员为什么给他们撑腰?因为那些官员跟他们有利益勾连。姻亲、同乡、同年、师生,盘根错节,铁板一块。”
“我师父杖责李茂,打了刘文才的脸,驳倒了三位知府,提拔了陆秉直和王廉,这一切,不是为了逞威风,是为了踢破那张铁板。”
“梅驸马,你坐在应天府的暖阁里写奏疏弹劾我师父残暴,你有没有想过,江南的百姓在九大家族的粮行门口排队买不到米的时候,是谁在给他们主持公道?”
此言一出,奉天殿里很快陷入安静。
梅殷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允熥还想继续说,可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文臣班次的最前面传了过来。
“三弟说得慷慨激昂,愚兄听了也十分感动。”
朱允炆从班次中缓缓走出,步伐从容,面容温润如玉。
他走到朱允熥身边,朝老朱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看着朱允熥,嘴角带着那丝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
“三弟刚才说的那些话,愚兄大多赞同。九大家族囤积居奇,该查。江南官员与之勾连,该办。新法九条,立意也是好的。可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温和,可那温和底下藏着软绵绵的刀:
“三弟有没有想过一个最根本的问题,皇爷爷为什么派张飙去江南查案?”
朱允熥的眉头皱了起来。
朱允炆没有等他的答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燕王世子在江南遇刺,丢了我大明的脸面,皇爷爷对江南很是愤怒,是三弟你向皇爷爷举荐了张飙,让他去江南查案!”
“可张飙去江南后做了什么?他提拔了几个清官,派了几百个京营士兵去维持秩序,然后就开始推行他的新法。”
“也就是说,他没有查燕王世子为何会被刺杀,没有查江南背后的勾连真相。甚至,他连一个刺客都保护不了,还被人在牢房里灭口了。”
话音落点,朱允炆扭头看向朱允熥,继续道:
“三弟,你说你师父是去破局的。愚兄以为,他只是破了表面的局,真正的局还纹丝不动地藏在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