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子宁每听一条，就往后退一步。
两个人一个进一个退，穿过那些纹丝不动的锦衣卫和京营士兵，直到练子宁的后背撞上了行辕大门，退无可退。
张飙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练子宁，然后转过身环顾院中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怕不是老糊涂了吧！挑个逆贼同党来当钦差？”
此言一出，院中一片哗然。
来自应天府的那两队锦衣卫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但蒋瓛带来的锦衣卫、张武率领的燕王府亲卫、徐膺绪手下的京营士兵，没有一个人动。
他们不仅没有动，还用一种极其不善的目光盯着那些应天府来的同僚，仿佛在说，你们敢拔刀试试？
练子宁被逼到墙角，恼羞成怒，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张飙！你竟敢诽谤朝廷命官！？”
他猛地抬手指着张飙，朝周围的士兵嘶吼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罪囚拿下！这是陛下的旨意！你们要抗旨吗？你们要造反吗？！”
他的声音在外院里回荡，尖锐得刺耳。
可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默。
院中的锦衣卫们站得像一排铁塔。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有人抬头望着院墙外的天空，有人直接闭上了眼睛。
就是没有一个人拔刀。
张武甚至把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改成双手抱胸的姿势，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
应天府来的那两队锦衣卫倒是想动，可他们刚把手抬起来，周围京营士兵的长矛就无声无息地压低了几寸。
那几寸不长，但刚好能让矛尖在日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燕王府亲卫的刀也拔出了半寸，刀刃与刀鞘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院中格外刺耳。
就连蒋瓛手下的锦衣卫百户韩山，都将目光从练子宁身上移开，转而盯住了那两队同僚的脖子。
这是明目张胆的火并架势。
而且是四比一的绝对优势。
张飙在江南笼络的人心，在这一刻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刀枪。
练子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血色从猪肝色褪成了惨白。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漏了气的风箱般的嘶鸣。
他带来的人不少，可在这间院子里，他的人数连对方的一个零头都不到。
他手里唯一的武器就是那卷圣旨，可那卷圣旨此刻正被张飙踩在脚底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徐允恭忽然开口了。
“练大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陛下当真要抓张大人回京受刑？”
练子宁如蒙大赦，连忙朝周公公使眼色。
周公公上前一步，朝徐允恭躬身道：
“国公爷，确实是陛下的旨意。奴婢不敢假传圣旨。国公爷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回应天府打听。”
“陛下对张大人在江南的所作所为，雷霆震怒。就连吴王殿下都受到了牵连，如今已不再掌管值书房。”
张飙眼睛一眯。
练子宁被他的目光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再次撞上大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颤着声音道：“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张飙忍不住笑了起来：
“练大人，你以为区区一道圣旨，真能拿捏得了本官？本来我想等回京后再收拾你们这帮贪官污吏，既然你主动撞到我枪口上，那自然是就地解决。”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支火枪，然后将火枪举到与练子宁眉心齐平的位置，枪口距离练子宁的额头只有三尺。
“张飙——！”
练子宁吓得失声尖叫，整个人几乎贴着门板滑下去：“我乃朝廷命官！你敢？！”
“张大人冷静！”
“张大人！”
“不要冲动！”
院中响起一片惊呼。
张武第一个冲上去想夺下火枪，却被张飙一个侧身闪开。
徐膺绪从另一边扑上来，也被张飙用胳膊肘顶了回去。
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允恭都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刀柄，低声喝道：
“张飙！放下枪！”
蒋瓛没有扑上去，也没有喊叫。
他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张飙的背影。
他知道张飙疯，可他从来没见过张飙疯到这种程度。
这已经不是疯了，这是作死。
但张飙却对那些惊呼声充耳不闻。
他单手举着火枪，枪口稳得像焊在练子宁眉心上，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喊了一句：
“都别动。谁再往前走一步，我连他一起崩。”
张武和徐膺绪同时停住了脚步。
他们听得出来，张飙不是在开玩笑。
那声音里的杀意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种被触碰了逆鳞之后的、冷到骨头里的决绝。
“练子宁。”
张飙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练子宁的脑门里：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心思？你们在应天府趁我不在，动了我的人，夺了值书房，然后拿着这道诏书跑到江南来摘桃子。你想重新审理所有涉案人员？你想恢复江南秩序？你想把新法推翻重来？”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冬天的寒风还冷。
“实话告诉你。不管老朱现在怎么样，不管应天府发生了什么，谁也别想改我定下的规矩。”
他顿了顿，用枪口点了点练子宁的额头：“除非，想死。”
“张、张飙，你想抗旨吗？”
“抗旨？”
张飙不屑一笑，随后语气淡淡地道：
“本官不关心这个，本官只关心一件事，吴王现在怎么样了？”
练子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强撑着没有开口。
“不说？”
张飙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个笑：
“也好。反正本官回应天之后，什么都会知道。但有一件事，本官得在走之前办完。”
他转过身，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脸上扫过：
“江南的新法，是我张飙定的。九大家族，三府衙门，是我张飙下令抄的。清吏司、反贪局、江南银行、工商学院，是我张飙一手建起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砸在青砖地上：
“今天练子宁拿着圣旨来，说要推翻新法，重新考量。明天还会有别人来，拿着另一道圣旨，说同样的话。后天可能有第三个人。”
他停了片刻，一字一顿地道：
“你们觉得，本官应该怎么做？”
院中一片安静，却没有回答。
直到杨溥率先站出来，朝张飙拱手说道：
“张大人的新法，每一条规矩都是写在纸上的，但规矩能立住，靠的不是纸，是人心。”
“江南三府上上下下几十万百姓，都认您定的规矩。练子宁要推翻新法，就是跟江南几十万百姓作对。”
“没错，江南的规矩是张大人用命换来的。谁推翻新法，我们都不会答应。”
张武也跟着站了起来。
其余受过张飙好处的人，也纷纷出言附和。
应天府来的那两队锦衣卫已经开始慌了。
有人下意识想去拔刀，手刚碰到刀柄就被旁边的京营士兵用矛杆抽了回去。
有人转身想跑，跑到街道路口才发现门已经被韩山的人堵死了。
他们像一群被赶进了笼子的老鼠，挤在墙角，满脸惊恐地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京营士兵和燕王府亲卫。
练子宁的脸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他看着张飙，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张飙，我乃朝廷命官，正二品右都御史！你杀我，就是谋反！”
“谋反？”
张飙又忍不住笑了：
“练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本官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有监察百官之权。”
“你收沈家五千两银子，是贪赃。你替钮家压弹劾折子，是徇私。你跟史炳喝酒知情不举，是包庇逆党。这三条加在一起，够不够死罪？”
他蹲下身，与瘫坐在地上的练子宁平视，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
“对了，你从之前那桩案子里脱身，拿到这封圣旨，背后肯定有人帮你吧。你觉得等我回了应天，他能保得住你？”
练子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甚至，他在来的路上，已经不知道想了多少遍怎么拿捏张飙，羞辱张飙。
“别！别杀我！”
练子宁终于崩溃了。
他一边求饶，一边拼命往后缩，脊背再次撞上门板，声音尖得刺耳：
“你杀了我，陛下不会放过你！朝廷不会放过你！你难道真的不想活了吗？！”
“不想活？”
张飙把短铳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眯起一只眼睛瞄了瞄准星，头也不回地道：
“练大人，你说对了。本官从来就没想过活。本官早就活够了。多背一条死罪，少背一条死罪，对本官来说没什么区别。”
“但你不一样，你活着，江南的新法就一天不得安宁。你死了，那些想摘桃子的人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他转过身，枪口再次对准练子宁的眉心。
“现在！本官宣判！”
张飙的声音不高，却像法槌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头：
“都察院右都御史练子宁，收受逆党沈家白银五千两，替逆党钮家压弹劾折子三道，与逆党史炳饮酒密谈知情不举，且以戴罪之身假传圣旨、意图推翻江南新法、颠覆清吏司。”
“数罪并罚，按《大明律》及《大诰》，即刻，斩立决！”
“砰——！”
还没等练子宁再次开口，张飙就迅速扣动了扳机。
燧石撞击火镰，火药池中爆出一团炽白的火花，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硝烟在院中弥漫开来，带着硫磺和硝石的辛辣气息。
练子宁的眉心处多了一个指头大小的黑洞，鲜血和脑浆从后脑喷溅出来，溅在他身后那扇黑漆大门上，顺着门板往下淌。
他的身体靠着门板滑了下去，两条腿在地上蹬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和不可置信。
他至死都不相信张飙真的会开枪。
院中一片死寂。
硝烟缓缓上升，在日光中拉出一道淡蓝色的烟柱。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应天府来的那两队锦衣卫缩在墙角，有人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有人转过身扶着墙干呕，还有人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他们不是没见过杀人，可他们从来没见过有人当着圣旨的面、当着两队锦衣卫的面、当着满院子京营士兵的面，把钦差大臣一枪崩了。
周公公站在一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的脸色比练子宁临死前还要白，嘴唇在剧烈地发抖，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
他跟在老朱身边这么多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张飙这种人，他是真的没见过。
张飙把还冒着烟的短铳收回怀中，从袖中取出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火药残渣。
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周公公身上。
“什么狗屁新钦差，老子杀了，让老朱再换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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