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把朱允熥撤出值书房,是半个月前的事。
理由很简单,万寿宴在即,值书房的事太杂太碎,让允熥专心备宴。
这个理由明面上挑不出毛病,暗地里却让应天城的每一颗心都跟着晃了三晃。
消息传出去的头一天,朝堂上就有了风言风语。
有人说,吴王终究还是被他那个疯师父害了。
张飙在江南越嚣张,陛下的迁怒就越重,撤值书房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彻底冷落吴王,甚至将他赶回封地。
这些话说得有鼻子有眼,传得比春风还快。
没几天,应天城里的茶馆酒肆就开始换了风向。
那些原本看好朱允熥的人闭上了嘴,那些原本观望的人把目光转向了东宫。
紧接着,朱允炆代管朝政的消息便传开了。
说是代管,其实就是把值书房的事接了过去。
朱允炆从小在文官堆里长大,身边围着方孝孺、黄子澄这批人,论学问、论涵养、论在文臣中的人望,确实比朱允熥高出一截。
他接手值书房之后,办事滴水不漏,对老臣恭敬有加,对方孝孺那批人的意见从善如流,甚至连翰林院几个曾经暗地里弹劾过他的老翰林,他也客客气气地请回来参与万寿宴的筹备。
一时间,朝堂上赞誉之声四起。
‘众望所归’这四个字,不知从谁的嘴里最先冒出来,然后便像野草一样疯长,很快就成了应天城官场里的流行词。
此时,老朱靠在龙榻上,听着云明把这些风言风语一条一条地报上来,眼皮都没抬。
“众望所归。”
老朱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悠悠说了一句:
“当年胡惟庸也是众望所归。”
云明身子一颤,不敢接话。
他比谁都清楚,‘众望所归’这四个字,在洪武朝从来不是什么好词。
老朱杀胡惟庸,是因为胡惟庸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全天下都觉得他是理所应当的丞相。
理所应当的人多了,皇位就不理所应当了。
如今,朱允炆也成了‘众望所归’。
那些文官捧着他,那些老臣拥着他,那些在张飙新法下丢了饭碗的旧势力把他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这些人是真心拥护朱允炆,还是借朱允炆的壳子来打他们自己的算盘?老朱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闭上眼睛,想起了那日在奉天殿上,朱允炆站出来说的那番话。
“三弟,你师父在江南推新法推得再好,案子没破,这差事也不算交差。”
那番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既没有替方孝孺他们挡刀,又精准地捅在了朱允熥最要命的地方。
【案子没破,一切免谈。】
这就是朱允炆的打法。不冲锋,不陷阵,永远站在理的后面,让理替他杀人。
这个孙子,跟他爹确实很像。
朱标也是这副性子,温润如玉,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可朱标的心是热的,他对所有人都留着一份真心。
朱允炆不一样。
他的心是温的,不是热的。
那份温恰到好处,不会烫到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冷。
可你要是在他最温和的时候伸出手去摸一摸,会发现那温度刚好够把一个人变成一枚棋子。
“允熥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老朱又问了一句。
云明连忙答道:
“回皇爷,吴王殿下这些日子一直在府里,没有出过门。听说日日都在书房里读书,杨士奇和杨荣两位先生常去府上讲学。”
“读书?”
老朱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倒沉得住气。”
云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皇爷这话不是在夸吴王,而是在品吴王。
被撤了值书房,被满城风雨地传‘失势’,被自己的二哥抢了代管朝政的风头,换作别的年轻人早就坐不住了,早就四处走动、拉帮结派、想办法翻盘了。
可朱允熥什么都没做,就是关起门来读书。
这份定力,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谁练的?张飙。
老朱靠在引枕上,目光越过窗棂,望向殿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初春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齐齐矮了三分。
他忽然想起张飙离京前跟他说的那句话。
“陛下让我下江南,不只是为了查案吧。”
当时他没有回答,现在他依然不会回答。
但他心里知道,张飙说对了。
他让张飙下江南,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查一桩刺杀案。
他要的是江南那片烂了百年的地,被人从头到尾翻一遍。
张飙翻了,翻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彻底。
可现在的问题是,江南翻出来的那些东西,不该只烂在江南。
它们连着应天,连着宫里,连着那些正在为万寿宴摩拳擦掌的人。
老朱缓缓收回目光,又落在案头那摞弹劾奏疏,忽然对云明说了一句:
“把这些都搬走。咱不想看了。”
云明连忙上前把弹劾折子抱起来,退出了殿外。
他在关门的时候,听见皇爷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极轻,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清,可他听清了。
因为那句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张飙这疯子,也该回来了。”
.......
另一边,文华殿。
值书房的门槛,朱允炆已经迈进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没有动过值书房里的任何一个人。
杨士奇依旧是秉笔,杨荣依旧是编修,连门口负责传递文书的两个老太监都没有换。
今夜是万寿宴前的最后一晚,值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朱允炆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礼部呈上来的万寿宴流程终稿。
这份终稿他已经核了不下十遍,每一个环节的时间节点、每一位藩王使臣的进退路线、每一道菜的上菜次序,他都烂熟于心。
可他依然觉得不放心,又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核了一遍。
烛火在灯盏里跳了又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忽长忽短。
殿外廊檐下传来值房太监极轻的脚步声,以及禀报声:
“殿下,杨士奇、杨荣两位大人求见。”
朱允炆抬起头,将手中的朱笔搁在笔架上,整了整衣冠,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请。”
杨士奇和杨荣一前一后走进来,每人手里捧着一叠文书。
杨士奇依旧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
杨荣跟在他身后,年轻些,步子轻快,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那种不卑不亢的从容。
“殿下。”
两人同时躬身行礼。
“二位先生不必多礼。”
朱允炆站起身,亲自走到案前接过杨士奇手中的文书:
“这么晚了还来回事,辛苦二位先生了。先请坐。”
他指了指案前那两把椅子,又朝门口吩咐了一句:
“来人,给二位先生上茶。”
杨士奇和杨荣对视一眼,依言坐下。
茶很快就端上来了。
上好的龙井,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茶汤碧绿清透,香气在值书房里袅袅散开。
杨士奇端起茶盏,在唇边沾了沾,便轻声放下。
杨荣连端都没端,只是朝端茶的太监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朱允炆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这是通政司刚转来的江南急报抄本。”
杨士奇将手中那叠文书放在案上,推到朱允炆面前:
“张大人在松江查抄九大家族的清单,以及江南三府涉案官员的初步名单。臣已按殿下的吩咐誊抄了一份,原件已送华盖殿呈陛下御览。”
朱允炆接过文书翻开,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张飙查抄三府九家的清单写得很细,细到每一锭银子、每一匹绸缎、每一件古玩字画都列得清清楚楚。涉案人员的名单更是触目惊心。
【一万五千三百余人。这个张飙,当真是疯到了极致。】
朱允炆摩挲着手中的名单,心里对张飙愈发怨恨,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温和的。
隔了半晌,他才把文书合上,抬头看着杨士奇,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
“杨先生办事严谨,抄本誊得清楚明了。这份名单我先留着,明日万寿宴之后再做处置。”
杨士奇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
值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朱允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换了一种更随意的语气:
“杨先生,你在值书房当差也有些日子了。我接手值书房半个月,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好好聊聊,只是万寿宴的事务千头万绪,总抽不出空来。”
杨士奇微微欠身,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殿下日理万机,臣不敢叨扰。”
“不是叨扰。”
朱允炆放下茶盏,语气愈发诚恳:
“我知道,我接手值书房接得突然。三弟这些日子闭门不出,朝中难免有些议论。”
“可我一向敬重二位先生的才学,也深知二位先生在皇爷爷心中的分量。值书房有二位先生坐镇,是我的福气。”
说完,他的目光从杨士奇脸上扫到杨荣脸上,声音放得更轻了几分:
“往后值书房的事,还要多多仰仗二位先生。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二位先生尽管直言,不必顾忌。”
这话说得极漂亮。
既不贬低自己,又抬高了对方;既不提朱允熥,又暗示了继承的合法性;既表达了信任,又留足了姿态。
换作任何一个刚上任的主官对旧部说这番话,都算得上是推心置腹。
“殿下言重了。”
杨士奇率先站起来,朝朱允炆躬身一礼:
“臣不过是值书房一秉笔,份内之事自当尽心竭力。殿下若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这话也说得极为漂亮。
每一个词都挑不出毛病,可每一个词都在把距离拉开。
不是不愿为殿下效劳,而是臣不过是值书房一秉笔。
这是公事公办,不是私人交情。
朱允炆自然听懂了杨士奇的意思,但脸上的笑意半分未减,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息。
他转而看向杨荣,语气依旧温和:
“杨编修,你年纪轻,学问却好。我看过你在文学盛典上写的文章,其中论江南漕运的那一篇,针砭时弊,入木三分。值书房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杨荣起身朝他拱手,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
“殿下过奖了。臣不过是把在江南亲眼所见的东西写了下来,谈不上针砭时弊。至于值书房,臣不过一编修,殿下若有文书需要起草,臣随叫随到。”
这话说得比杨士奇更加圆滑。
既不拒绝你的示好,也不接你的橄榄枝。
朱允炆笑而不语,然后低下头重新翻开那份江南急报抄本,似乎在专注地阅读。
二杨见状,识趣地起身告退,随即一前一后的走出了值书房。
他们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朱允炆始终没有抬头。
他盯着面前那份抄本,目光落在‘查抄沈家祖宅白银六十七万两’这一行字上,看了很久,久到那行字在他眼前变成了模糊的墨团。
然后他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猛地将茶盏狠狠的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