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天空,暮色沉沉。
秦淮河畔的密室内,一片寂静。
就连里面的空气都沉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三道身影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谁也没有先开口。
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跳了三跳,【青铜夔纹】终于伸出手将灯芯往上拨了半分。
火光猛地亮起来,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那份抄家清单。
这份清单是从松江传出来的,抄了整整四天,写了密密麻麻几百页纸。
每一页,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三人的心口上。
而最要命的不是银子,是人。
九大家族满门抄斩的告示已经贴遍了松江、苏州、嘉兴三府。
钮家、沈家、史家、顾家、郑家、陆家、吴家、王家,八家成年男子斩立决,女眷幼童入官为奴。
文家念在首告有功免了死罪,可文徵德发配琼州,文家的田产铺面一样没少抄。
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砰!”
【黑漆百工】的拳头砸在八仙桌上,茶杯齐齐跳了一下,杯中的冷茶溅出来洇湿了那份抄家清单的边角。
他面具眼孔里的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
“张——飙——!”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刻进骨头里的怨毒。
“九家在江南扎根上百年,什么风浪没有经历过?!”
“洪武初年的海禁,洪武四年的沈万三案,洪武十三年的胡惟庸案,洪武十五年的粮案,洪武二十年的盐铁禁,哪一次不是差点被朝廷连根拔起?”
“可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他的手在桌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还有那该死的文徵德!居然敢背叛我们!?我绝对要他不得好死!”
说完,他扭头看向【青铜夔纹】,又怒不可遏地道:
“天目山矿场被端了,刘伯良被活捉了,刘文才、周从善、钱德开,就连马化云都被押解上京候审。张飙在江南揪出涉案人员一万五千三百余人。”
“这已经不是在剜肉了,这是把整个江南都翻过来埋在土里。”
“而我们的人,被连根拔了个干净。”
【素面无相】闻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们在江南布了三十年的线,他一个多月就全拔光了。”
“慧空、钮进、端家、广化寺、大慈恩堂、天目山矿场……他是一条线一条线地拆,拆完了还拿火烧一遍,烧完了再拿水冲一遍,连灰都不给我们留。”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
“若不是白莲教的事情暴露,他也不会盯上广华寺的慧空。据说慧空死的时候,他甚至冲进火海里把那个老和尚扛了出来。”
“一个钦差大臣冲进着火的禅房扛一个白莲教香主,他图什么?就为了问清楚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这个疯子,当真无可救药!”
面对【黑漆百工】和【素面无相】的抱怨,【青铜夔纹】始终没有参与。
他靠在太师椅上,低头看着手中那份抄家清单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的是天目山矿场的清剿战报。
蒋瓛带领的锦衣卫联合周边卫所,斩首两百余级,俘虏矿工四百余人,矿场炼铁炉全部封存,未完工的火器半成品装了三辆牛车运往苏州卫。
他看了很久,久到【黑漆百工】的骂声停了,久到【素面无相】的叹息也停了。
然后,他把那页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我们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拔了根基的人:
“江南那边,我们输得体无完肤。”
“九大家族是我们花了三代人的心血培植起来的根基,现在被张飙连根拔了。我们的人也死的死、抓的抓、散的散。江南这一局,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此言一出,密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黑漆百工】猛地转过头看着他,面具眼孔里的目光锐利得像淬了毒的匕首:
“输了?你在跟谁说输了?我们还没死。只要我们还活着,江南就不算输。”
“不,江南已经输了。”
【青铜夔纹】抬起头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藏着某种比愤怒更深沉的东西:
“钮兄,我知道你恨张飙,我也恨。”
“可以说,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想让张飙死。”
“但恨归恨,事归事。江南的根基已经没了,再恨也长不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黑漆百工】脸上移到【素面无相】脸上,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了下去:
“但江南输得起。”
【黑漆百工】正要开口反驳,被他抬手止住了。
“你想想,我们三人各自经营了这么多年,难道从头到尾就只押了江南一局?”
“白莲教是你钮兄的棋子,可你不是白莲教。”
“我在朝堂上布了几十年的线,可不止江南三府。史兄的私兵也只是史家那一批被端了,其他的地方还有。”
说完这话,他站起身,在密室里缓缓踱步,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张飙这个人,我们从头到尾都低估了他。”
“他刚到松江的时候我们以为他只是来查燕王世子遇刺案的。再能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可他不仅查了,还查得比锦衣卫更深。”
“他不仅毁了我们在江南的根基,还推行了新法。他不仅推了新法,还建了一套全新的衙门。”
“清吏司、江南纺织总厂、江南银行、江南工商学院,这些东西不是杀人立威的工具,是在我们被连根拔起之后立刻把江南重新组织起来的新骨架。”
“我们花了三代人把江南织成我们的网,他只用了一个多月就把网拆干净了,然后自己织了一张新的。”
话音落点,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两人:
“你们觉得这样的人,会不知道我们在朝堂上还有后手?会不知道我们手里还握着九大家族的人质?”
【素面无相】抬头看着他,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现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
【青铜夔纹】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张飙把江南翻了个底朝天,可他还碰不到我们在应天府的人。”
“他抄了九大家族,可我在应天布下的线一条都没断。他端了天目山矿场,可钮兄藏在宫内和藩王府里的眼线他一个都没挖出来。”
“他抓了钱德开、刘文才、周从善,可这三个知府只是我们在江南官场明面上的牌。暗地里的牌,他还一张都没摸到。”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在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更重要的是,他马上就要离开江南了。”
“为什么?”
【黑漆百工】忍不住皱眉追问。
却听【青铜夔纹】语气淡淡地道:
“因为练子宁也去江南了。”
此言一出,密室里的气氛骤然一变。
“练子宁?”
【黑漆百工】的眉头拧紧了:
“朱元璋派他去江南做什么?”
“明面上是亲眼看看张飙在江南的所作所为,实际上……”
【青铜夔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练子宁是都察院右都御史,跟方孝孺私交甚笃,方孝孺是皇次孙的人。皇次孙跟吴王在争什么,你们比我清楚。”
“张飙是吴王的师父,是吴王最大的倚仗。皇次孙派练子宁去江南,目的只有一个,趁张飙还没回京,把他在江南的布局搅黄了。”
【素面无相】的眼睛眯了眯:
“练子宁有圣旨在手,张飙若不从,就是抗旨。他若从了,江南的新法就会被练子宁一条一条推翻。”
“无论是哪种结果,对我们都有利。”
“不错。”
【青铜夔纹】站起身,在密室里缓缓踱步:
“练子宁这个人,我知道。”
“他自视清高,目中无人。这次去江南,绝不会跟张飙好声好气地商量。他一定会拿圣旨压张飙,逼他就范。而张飙这个人......”
他转过身,目光从【黑漆百工】脸上扫到【素面无相】脸上:
“你们觉得,张飙会低头吗?”
没有人回答,但答案不言自明。
张飙是什么人?
他敢在奉天殿上骂皇帝,敢在诏狱里指点江山,敢在松江当街杀暴民,敢在财神殿里剥人皮。
这样的人,会向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练子宁低头?练子宁如果咄咄逼人,张飙一定不会退让。
而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不管谁输谁赢,对他们都是好事。
“更何况......”
【青铜夔纹】重新坐回太师椅:
“我们还有最后一张牌。”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只铁匣。
铁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笺。
每一封信的信封上都盖着六科给事中的官印,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弹劾张飙的奏疏草稿。
弹劾他滥杀无辜、擅改祖制、逼反江南、勾结燕王。
“这些折子已经在路上了。练子宁在前方搅局,我们在后方点火。双管齐下。”
“张飙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江南继续待下去。只要他离开江南,江南的新规矩就是空中楼阁。”
“没有张飙的江南,迟早会回到我们手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压低了几分:
“但练子宁去江南,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正餐,是万寿宴。”
听到这话,【黑漆百工】和【素面无相】的眼神同时亮了起来。
虽然他们都各怀心思,但他们的目标始终是一致的。
.......
而与此同时,皇宫,华盖殿。
老朱靠在龙榻上,背后的引枕垫得很高,让他能勉强半坐着批阅奏疏。
殿内的烛火跳了又跳,云明轻手轻脚地续了两回灯油,又端上一碗尚温的药汤,搁在御案角上,不敢出声打扰。
这些日子,老朱的咳嗽比之前更频了。
他夜里常常咳得睡不着觉,温太医几番会诊,方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总不见大好。
但他从不肯停下手头的政务,哪怕批不了奏疏,也要让云明一封一封地念给他听。
朝中有人私下议论,说陛下已经不理朝政,只在华盖殿安心静养。
这话传到老朱耳朵里,他只哼了一声,没有辩解。
理不理朝政,不是靠嘴说的。
他不露面,自有他不露面的道理。
案上堆着的奏疏比昨日又高了一摞。
最上面几封是都察院递上来的弹劾奏疏,弹的还是张飙。
老朱拿起最上面那封,翻开看了几行,眉头便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