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宴当日,寅时三刻。
应天府的天空还是一片墨黑,只有东边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蟹壳青。
宫城的灯火却早已亮成一片,从午门到奉天殿的甬道两侧,每隔三步便立着一盏鎏金铜灯,灯芯是内廷新换的鲸油烛,火焰明亮而稳定,将整条御道照得如同白昼。
礼部的执事官们已经在午门外的广场上忙了整整一夜。
他们穿着崭新的朝服,手捧名册和铜符,逐一对名、逐符验人。
最先到的是在京的文武百官。
他们按品级列队,从午门两侧的掖门鱼贯而入,在鸿胪寺序班的指引下依次落座。
紧接着到的是番邦使臣。
朝鲜使臣最先抵达,他们穿着素白长袍,头戴黑纱笠帽,在鸿胪寺通译的引领下躬身入席。
安南使臣紧随其后,然后是占城、暹罗、真腊、吕宋、琉球等大小藩属的使节,依次从午门左侧的掖门入殿。
倭国使臣是最后到的。
足利义满派来的正使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狩衣,腰间佩着一柄短刀,步伐沉稳,目不斜视。
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每人捧着一只漆木礼盒,礼盒上盖着锦缎。
在呈递国书时,倭国正使山口重信几乎九十度躬身,嘴角挂着一丝讨好似的笑意。
此刻,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午门城楼上的钟鼓却没有响。
按照礼制,万寿宴当日午门钟楼应在卯时敲响晨钟,宣告国宴开始。
可今日的钟楼安静得反常。
守钟的禁军百户站在钟楼顶层,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楼下每一个进出的身影。
昨夜宋忠亲自来过,带了一队锦衣卫把钟楼从上到下搜了一遍,搜完后又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
蜀王朱椿的轿子在卯时一刻到了午门外。
他在礼部执事官的指引下步入御道时,番邦使臣的队伍正在前面鱼贯而行,没有人注意到这位沉默的藩王。
只有一直在暗中观察蜀王的宁王朱权,隔着人群朝他遥遥举了一下酒杯。
藩王们陆续到了。
燕王朱棣带着世子朱高炽、次子朱高煦在卯时二刻抵达午门。
他们只带了几个贴身护卫入宫。
“高燧去哪了,怎么还没来?”
朱高煦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朱高炽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朱棣面不改色,大步穿过午门甬道。
在路过鸿胪寺序班面前时,他微微侧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站着两个礼部的书吏,正低头核对名册。
朱棣的目光只在那里停了不到一息,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那是他的人。
卯时三刻,午门钟楼依旧没有响。
礼部尚书终于察觉到了不对,派了个属官去问。
属官去了片刻便匆匆回来,在尚书耳边低语了几句。
礼部尚书的脸色变了一瞬,旋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转身继续指挥宾客入席。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老臣都从尚书那一瞬间的变色中读出了一个信号。
【今日的万寿宴,恐怕不会太平。】
而在华盖殿暖阁中,老朱正端坐在龙榻边缘,让云明替他整理龙袍的衣襟。
他今日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几分,也许是温太医新换的药方起了作用,也许是万寿宴让他精神亢奋。
云明跪在地上替他系好腰间玉带的时候,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轻笑。
“都到了?”
云明连忙答道:
“回皇爷,文武百官、番邦使臣、藩王宗亲都已入席。只等皇爷升殿了。”
老朱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忽然又坐了回去。
他偏过头看着云明,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问道:
“张飙呢?咱的疯子怎么还没回来?”
云明躬着身子,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领口。
他服侍了皇爷大半辈子,从没见过皇爷用这种语气说话,于是小心翼翼地回禀:
“回皇爷,张大人……还没有消息。”
老朱眉头一皱,却没有说话。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殿外隐隐约约传来的礼乐。
然后老朱忽地站起身,动作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更利索,利索得不像一个垂暮的病人。
他伸手在云明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拍得云明浑身一颤。
“去。派人去城外迎他。告诉他,咱在奉天殿等他。”
云明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想说,您好像没有传召张飙回京。但他根本不敢说。
“奴婢这就去办。”
云明仓皇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老朱又叫住了他。
“等等。”
云明立刻转身。
却听老朱语重轻长地道:
“他要是回来,就告诉他。练子宁是咱派去的,跟允炆无关。他敢发疯,咱马上收回允熥那道圣旨。这话,你原原本本的告诉他。”
“还有。”
老朱又补充道:
“让他在宫外候着。等咱叫他,他再进来。别让那帮御史看见,咱不想在万寿宴上见血。”
云明闻言,连忙躬身应是,然后急急忙忙地出了华盖殿。
在距离宫门不远的广场上,他正要拿出腰牌出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是吕氏。
她穿着一身命妇朝服,头戴珠冠,面容端庄,正从廊道另一头款款走来。
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每人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看形制是她万寿宴上要呈给老朱的贺礼。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云明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吕氏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脚步却没有停。
........
时间来到辰时三刻。
礼部的赞礼官站在丹陛下首,手中的玉磬敲了三响,清脆的磬声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低语和环佩叮当。
番邦使臣的座次排在宗室与百官之间,这个位置是吕氏亲自核定的,既给了番邦足够的礼遇,又不让他们太靠近御前。
占城使臣坐在最前排,其次是安南,再次是朝鲜,琉球使臣坐在最末,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碟冷菜和一壶温酒。
而倭国使臣的座位,则在琉球的下首。
他们本来没资格参加万寿宴,是老朱突然松口,才让他们有了这次机会。
没有人知道老朱为什么松口,就像没有人知道蒋瓛为什么突然从一个阶下囚变成了锦衣卫镇抚使。
但是,这也说明了老朱对倭国的态度。
只见礼部尚书缓缓来到御阶下首,展开手中的黄绫卷轴,朗声宣道:
“万寿宴,起——”
所有人同时起身,朝那张空着的龙椅行跪拜大礼。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了一轮又一轮,等最后一轮呼声落下,云明才从宫门方向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排手持拂尘的内侍。
老朱走在他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明黄色龙袍,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所有人再次跪倒,山呼万岁的声音比之前更响了几分。
老朱走到御案后面站定,目光从东侧藩王的席面上扫到西侧百官的席面上,又扫过中间那些俯首帖耳的番邦使臣,最后停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那里坐着朱允熥。
而这一幕,恰好落在朱允炆眼中,他的拳头在袖中瞬间捏紧。
老朱则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朝所有人抬了抬手。
“都起来罢。今儿是咱过寿,不讲那些虚礼。坐。”
众人谢恩落座,杯盏轻碰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
礼部赞礼官又敲了一声玉磬,按照流程,接下来是番邦使臣呈递国礼。
最先起身的是占城使臣。
占城今年送来的贺礼极重,光是南海珍珠就装了满满一匣,颗颗都有龙眼大小,在宫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除此之外还有象牙十对、犀角十对、香料十担,以及一对通体雪白的暹罗幼象,被牵到广场边上时引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叹。
老朱微微颔首,赏了占城使臣一壶御酒,占城使臣捧着酒壶谢恩退下。
安南使臣紧随其后,送的是安南特产的沉香和翠羽,另有一尊半人高的鎏金佛像,雕工极为精细。
老朱也赏了酒,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意。
朝鲜使臣上前行礼时,奉天殿前的气氛明显比之前热络了几分。
朝鲜是大明最亲近的藩属国,年年朝贡从不间断,老朱对朝鲜的态度也远比对其他番邦和善。
他们呈上的国礼是一对高丽参,每支都有小儿手臂粗细,用红绸裹着,装在紫檀木匣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百匹上好的高丽绸缎和一套朝鲜王室珍藏的《东医宝鉴》抄本。
老朱让人把高丽参拿近前来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问了几句朝鲜国王的身子可好。
朝鲜使臣一一作答,态度恭谨而不谄媚,退下时还朝琉球使臣微微颔首致意。
轮到琉球使臣的时候,广场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琉球使臣尚敬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半旧的朝贡礼服。
那礼服的料子倒是不差,可款式明显是几年前的旧制,袖口处还留着一道极细的缝补痕迹。
他走到丹陛下跪倒行礼,双手将国书和礼单举过头顶,声音却依旧洪亮:
“臣琉球使尚敬,恭祝大明皇帝陛下万寿无疆。琉球国小民贫,近岁屡遭袭扰,海路断绝,百姓困苦。臣此番来朝,所携贺礼微薄,唯表忠敬之心......”
说完,他身后两个随从抬着一只巨大木盘走上前来。
木盘上没有镶金嵌玉,没有锦缎铺垫,只有两只洗得干干净净的木盆,盆里铺着一层碎冰,碎冰上躺着两条鱼。
每条有半人长,通体银白,腹部泛着淡淡的粉红色,鱼身线条流畅优美,即使躺在碎冰上也像是在游动。
碎冰显然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弄到的。
毕竟琉球地处热带,要在海上长途航行中保存这样两盆碎冰,所花费的力气不亚于保存一箱珠宝。
“此乃琉球近海特产的鲔鱼,渔民冒死于外海捕获,以冰船连夜运至福州,再换快马送至应天。”
“臣自知此礼太薄,不敢与其他使臣相比,唯表琉球百姓对大明的一片忠心。”
听到这话,广场上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安静。
然后,有人忍不住笑了。
众人循声望去,居然是倭国使臣山口重信。
他没有大笑,只是用折扇掩着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但在安静的广场上却格外刺耳。
紧接着,安南使臣也笑了,占城使臣虽然没有出声,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袖子遮住了半张脸。
就连几个坐在西侧末席的低品级官员都忍不住交头接耳,目光在两盆鱼身上扫来扫去,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两条鱼?
堂堂大明皇帝的万寿宴,琉球使臣居然只送了两条鱼?
别的使臣送珍珠、象牙、高丽参、鎏金佛像,琉球送鱼?还是渔民打捞的鱼?
“琉球使臣倒是有趣,送鱼送到万寿宴上来了。莫非是怕陛下在应天吃不到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