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重信收起折扇,用一口生硬的官话不紧不慢地道:
“若真是如此,本使倒可以替陛下从倭国运些海鱼来,保证比这两条肥。”
“哈哈哈!”
几个坐在附近的官员忍不住朗声大笑。
尚敬的脸则涨得通红,嘴唇在微微发抖,却咬着牙没有低头。
他知道自己送的东西在万寿宴上拿不出手,可他没办法。
琉球国小民贫,这几年被倭寇劫掠得民不聊生,能凑出这两条鱼、用冰船一路运到应天,已经是倾举国之力了。
但他不能低头。
因为他低头就是整个琉球低头。
然而,就在他准备出言说几句的时候,广场侧面的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内侍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厨子从甬道里冲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身后追着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想拉住他,被他甩开了。
只见他冲到丹陛下,扑通一声跪在尚敬旁边,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两盆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老朱眉头微皱。
云明正要上前呵斥,忽然认出了那个厨子,是马皇后的侄子马晔。
“王麻子,你不在后厨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云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
王麻子仿佛没有听见。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青石板,脖子伸得老长,盯着那两盆鱼看了又看,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字:
“极品……极品啊……”
他脸上的表情近乎癫狂:
“这是王鲔!真的是王鲔!我听张大人说过!想不到这辈子还能亲眼看到这玩意儿!”
广场上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厨子在发什么疯。
有几个年轻的官员已经在低声询问身边的人,此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万寿宴上如此失态?
而山口重信则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王麻子。
却听坐在龙椅上的老朱,忽然开口:
“王麻子,你说这两条鱼,是王鲔?”
王麻子连忙转过身,朝老朱磕了个头,激动道:
“回皇爷的话!这正是王鲔!《尔雅》里说的‘鲔,鮥也’,就是这玩意儿!”
“《周礼》里天子祭祖用的‘王鲔之献’,献的就是这鱼!张大人说过,这鱼是大海里的至宝,肉质肥美,入口即化。”
“他每次提起这鱼都要咽口水,说他做梦都想吃上一口,还说以后出海了一定要吃个爽,这鱼以后比黄金都贵!”
老朱闻言,身子微微前倾了几分。
张飙说这鱼比黄金都贵?
那疯子骂他的时候口若悬河,却在梦里咽着口水想吃一条鱼?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脸红光的火锅店掌柜,忽然对那两条银光闪闪的大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张飙还说过什么?”
“回皇爷,张大人说这鱼的吃法,最好是将鱼剖开,取最嫩的部位切成薄片,蘸上一点他特制的芥末酱油直接生吃。”
王麻子说着,咽了口口水,又道:
“当然也可以微炙,将鱼肉放在炭火上稍微烤一下,表面变色了就行,不能烤太久。”
“他说这种吃法叫‘金枪鱼两吃’,说将来要是能出海,一定要在船上这么吃。”
老朱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张飙弄出来的东西好吃,方便面是这样,辣椒火锅也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你会做这两条鱼?”
老朱再次开口。
王麻子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会会会!张大人教过我!”
“虽然还没做过,但我练习过很多次怎么剖鱼,保证不浪费半点!皇爷要是信得过草民,草民现在就把鱼送到后厨去,给您做一桌全鱼宴出来!”
老朱点了点头:“去吧。”
王麻子如蒙大赦,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指挥两个小太监将鱼往后厨抬。
山口重信见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原本想让琉球在万寿宴上当众出丑,让大明皇帝厌恶这个不识抬举的小国,接下来倭国再向琉球施压就顺理成章了。
可一个厨子突然冲出来,几句话就把局面翻了过来。不但两条破鱼没有成为笑柄,反而成了满场瞩目的焦点。
甚至连大明皇帝都被勾起了兴致,这算什么?
至于那个张飙,他当然知道是谁。
倭国此次来大明的真正目的,就是打听新式火器的消息。
白莲教卖给倭寇的那批火铳,威力远超倭国现有的任何火器,而且,大明还有更厉害的新式火器。他们必须要搞到手。
只见山口重信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副从容的笑意。
他站起身朝王麻子看了一眼,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到的声音说道:
“这位庖厨倒是热心。只是生剖海鱼之法,我倭国更有心得。如果陛下想吃鱼脍,我倭国御厨乐意效劳......”
王麻子闻言,嫌弃的撇了撇嘴,啐道:
“东施效颦的撮尔小国,装尼玛啊!滚一边去!”
此言一出,广场上再次陷入安静。
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闷笑。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有人端起酒杯假装喝酒,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有人低头咳嗽,咳完之后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连几个老成持重的翰林学士都别过脸去,用袖子掩住了半张脸。
朝鲜使臣干脆别过头去看着丹陛上的宫灯,肩膀一耸一耸的。
安南使臣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借机把脸藏在杯子后面。
就连老朱的嘴角都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装尼玛’这词,怕是张飙教他的。
山口重信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角扯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他坐回座位,朝身旁的通译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杯酒喝得又急又猛,呛得他眼眶发红,可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从容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的东西,像一把藏在鞘中却已经开始生锈的刀。
礼部尚书适时地敲了一声玉磬,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正轨。
“奏乐!呈万寿贺仪——”
广场上的礼乐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洪亮。
这一环节的主角不再是番邦使臣,而是各地藩王。
他们的贺礼大同小异。
有送玉器的,有送古画的,有送汗血宝马的,还有送西域舞姬的。
这些奇珍异宝堆在丹陛下,在宫灯映照下流光溢彩,可老朱的脸色却越看越黑。
他要的不是这些,是银子。
其实他早就让礼部给各藩王透了口风,暗示他们应该送些更实在的东西。
可这些藩王,有的压根没听懂暗示,有的听懂了却装作没听懂,还在变着花样送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
直到宁王朱权从座位上站起来。
“父皇!”
满场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朱权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亲王常服,腰间的玉带扣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步伐从容不迫,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
他走到丹陛下站定,朝老朱行了大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
“儿臣朱权,恭祝父皇万寿无疆。”
他的声音很稳,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儿臣就藩未久,封地贫瘠,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珍宝。思来想去,唯以此物略表孝心.....”
说着,他直接把折子展开,朗声念道:
“儿臣愿献白银十万两,以充国用。”
哗。
全场哗然。
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像一阵风从西侧百官的席面上刮过来,又刮到东侧藩王的席面上去。
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目在万寿宴的贺礼中是前所未有的。
宁王的封地在边塞,本不算富庶,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有人想起前些日子宁王四处采买珍玩古物的传言,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是要把钱花在讨好陛下上,没想到那只是放出来的烟雾。
真正的手笔,在这里。
老朱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微笑。
他坐直了身子,连带看自己这个十七子的眼神比之前柔和了几分。
“好。权儿有这份心,咱很高兴。”
朱权谢恩退下,脸上的笑意依旧谦逊,可他在转身时目光飞快地扫过燕王朱棣的座位。
那一眼极短,几乎看不出任何挑衅的意味,可老朱也注意到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叩击,节奏比之前慢了几分。
朱棣站了起来。
燕王这一站,广场上的气氛骤然一紧。
谁都知道燕王和宁王在明争暗斗。
如今,宁王献了十万两,燕王会献什么?
只见朱棣缓缓走到丹陛下,朝老朱行了大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展开。
“儿臣恭祝父皇万寿鸿福。愿献白银十万两,以充国用。”
“另外。臣长子朱高炽遇刺时,江南钦差张飙以海外良药救治,臣感念其恩,愿自明岁起,将燕王府岁俸减半,节省之资尽数缴归国库。”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十万两银子、燕王府岁俸减半。
这两样加在一起,价值远远超过了宁王的十万两。
更重要的是,燕王提到了张飙。
在这个场合,在满朝文武和所有藩王面前,燕王当众感谢了那个疯子,同时不动声色地为张飙的功劳添了一笔注脚。
很明显,燕王这是在试探,用十万两银子和减俸做代价,试探老朱对他跟张飙的态度。
毕竟最近一直有传言,张飙跟燕王府有所勾结。
他倒想看看,一位被父皇视作大明‘救星’的臣子,跟他视若‘虎狼’的儿子勾结在一起,父皇会如何表态?
只见老朱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他看着朱棣,目光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朱棣是他的第四子,是所有儿子里最能打的一个,也是最像他的一个。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朱棣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今天在万寿宴上当众感谢张飙,绝不是因为感恩那么简单。
而朱棣也同样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正如老朱了解他一样,他也了解老朱。
这位父皇的爱,像一件湿棉袄,穿上沉,脱了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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