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惟敬离开后,李明夷当日没有离开王府,很自觉地将自己“禁足”。
滕王姐弟也做好了应对接下来麻烦的准备,可当日无风无浪,到了次日,一个令人错愕的消息于官场上传开。
殷良玉事件被定性为防卫疏漏,姚醉担主责,面临免职的危险。
裴寂晋级的消息没有扩散开,似被朝廷有意地隐瞒,但对于南周余孽的排查力度却又上了一个台阶。
秦重九亲自率兵出城,说是已经得到了余孽躲藏地的线索,前往清剿。
至于李明夷仿佛被遗忘了。
当昭庆公主拖曳着长裙,踩着楼梯来到了大红楼上,就看到李明夷穿着一身宽松的门客衣袍,姿态随意地坐在栏杆边,专注地照着棋谱,摆弄围棋。
“公主殿下?”李明夷听到动静,扭头看过来,笑着招呼,“怎么?外头可有什么变化?”
他将自己“禁足”在大红楼,已经一整天不曾离开。
昭庆亭亭玉立地站着,见状不禁打趣:“李先生还真沉得住气,明知道外头风雨如晦,却还有此等闲情雅致。”
李明夷微笑示意她坐下说话:“关键是着急也没用不是?该来的,躲不掉。”
昭庆莲步轻移,走到他对面的蒲团上款款坐下,瞧了眼桌上的棋局,道:“仙鼠势?”
所谓仙鼠势,是这个世界的古代棋谱《秋山堂对弈》中的一局,黑棋想吞掉白棋这只“老鼠”,但白棋身旁紧贴着黑棋自己的大官子,于是执黑一方心生忌惮,不敢进攻,投鼠忌器。
“殿下好眼力,”李明夷称赞了句,“在下却不大精通这个,也只是随意模仿古书摆一摆。消磨时间。”
说话间,他将手中的古棋谱放下,正色问道:“看殿下的神色,事情比预想中更好。”
昭庆将视线从棋盘收回,笑了笑:
“的确很令人意外,许惟敬昨日来调查了一回,本宫还以为会有后续,却不想今日就定了性,责任全在姚醉。与咱们无关。”
李明夷点点头:“那就好。”
昭庆大感惊讶:“先生似乎并不意外?”
李明夷笑了笑,语气随意:“昨日在这里关禁闭,我想了几回,觉得不会有大事。”
昭庆好奇道:“先生为何笃定?莫非……因为陈金锁?”
李明夷微笑道:“殿下看来也已经想明白了。”
昭庆抿了抿嘴唇,长舒一口气,目光复杂道:
“本宫也是后来仔细想了想,才琢磨过来。按说出了这样大的事,姚醉推诿也好,朝廷调查也罢,先生作为劝降之人,总归难以避免被波及,有时候,哪怕没有罪责,但也得有人站出来作为交代。”
“但陈金锁的存在,则会让事件变得复杂起来。一旦要查,就必然绕不开她,绕不开陈家,而父皇绝对不想在这个时节,将陈家卷进来。
所以,就只能放弃调查,先生你因与陈金锁绑在一起,也就不好追责,而秦重九乃是入室境,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到最后,只有姚醉适合抗下一切。”
她一口气说出这番话,一来是阐述自己的看法,二来,也是想试探李明夷的反应。
李明夷笑了笑:“殿下心思细腻,若是皇子,想来会是储君的有力竞逐人选。”
昭庆自动略过了他的马屁,妙目闪烁,冷不丁道:
“先生莫非早预见到了如今的局势?所以才故意将陈金锁带在身边?甚至是故意劝降失败,好趁早抽身,将责任丢出去?”
李明夷给黑心公主盯着,心中猛地一跳,面上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
“我哪有那个本事,知道会发生这档子事?更哪里会知道,陈小姐会死缠烂打?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最多,也只是顺水推舟,给自己叠一张护身符罢了。”
他叹息一声:
“本来也只是随手为之,想着若劝降不成,朝廷降罪,我也好拉着陈小姐分摊下,陈家总比我能抗事。
也只想了这些,除此之外,却是没有什么谋算的,至于现在这个局面,只能说是因缘际会。”
“真的?”昭庆狐疑。
“比黄金都真。”李明夷一脸坦荡。
昭庆一时也不好说什么,起初,她只是以为李明夷啃到了硬骨头,劝降失手,没有多想。
直到今天,案子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令她始料未及,于是才认真重新梳理事件经过。
在看到绑定陈金锁这一招妙手后,她才后知后觉,吓了一跳,意识到李明夷手段心思的缜密厉害。
可这会李明夷的否认,又让她有点自我怀疑,不知是否是想多了。
昭庆却没注意到李明夷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这次劝降,回顾整个操作,并非提早布局了一切,而更多是顺水推舟。
在陈金锁来送饭的那一刻起,李明夷心中才灵光一闪,生出这个计划来。
也只有将陈家拉下来,才能让自己完美避开这次风波,更重要的是,他很清楚颂帝对陈龙甲心怀忌惮。
因而只要将陈金锁这枚棋子绑在身边,非但可以藏身于后,更能趁机在赵晟极与陈家间,制造一条名为怀疑的裂痕,一举两得。
唯一对不住的,只有铁憨憨陈金锁。
但她有陈家做护身符,也不至于受什么挂落,大概这时候还傻乎乎地开心呢,全然不知自己替李明夷挡了一道劫。
而在外人眼中,哪怕如昭庆这种聪明人,察觉到了他利用陈金锁的心思,但也可以解释为李明夷的自保手段。
“那便当先生鸿运当头吧,”昭庆笑了笑,将这件事抛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