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两盏鬼火般的灯笼飘荡着。
李明夷与知微手牵着手,循着风的方向走向京城,四周安静无声,仿佛行走于海底隧道。
“聊聊天吧,”知微有些紧张的声音响起来。
虽是第二次,但她仍有点怕:“商量下稍后向皇上汇报的事。”
“有什么好商量的?”李明夷看不见她的身影,只能凭借右手中滑嫩的指节判断她的方位,浑不在意道:
“先说好,我这次纯陪衬,什么都没干,事情砸了你自己想法子交待,别想分锅给我!
呵,你背后有皇后,可我后头也有贵妃娘娘,这种事一查就清楚。”
知微就很恼火:
“我们鬼谷派在你们纵横家看来,是没有担当的人么?”
李明夷出馊主意道:
“我建议你实话实说,将一切推给宋显光和杜景臣,嗯,宋显光还活着,你若担心皇后不乐意,那就只甩锅给杜景臣。
他兄长杜汉卿虽担着枢密使的官衔,但二人又不是一母同出的亲兄弟,感情没那么深,何况人死都死了,也不差多背一口锅。
何况,你也没撒谎,确实是被他架空了嘛。”
知微深以为然地点头:
“你这说的倒像句人话……诶,不对!谁让他架空了?”
“对对对,你大权在握,他们都是听你的吩咐行事的。”李明夷打趣。
知微憋得相当难受,反唇相讥:
“你以为你就摘的干净?你敢说你不是故意让拜星教干扰杜景臣他们?”
李明夷无耻道:
“这里虽没外人,但话也不能乱说啊,那群教徒一旦请神,本来就会暴躁、冲动,与我有何干系?”
知微幽幽道:
“不只这个,还有杀死杜景臣的人,大概率是裴寂吧?还有那个用铁戟的,是赫连屠?那就是故园的人出手了,我怎知故园有没有暗中联络你,让你出卖朝廷的行动。”
李明夷笑了:“你要这么说,我也怀疑故园的人暗中找到你了。”
石之门内左右无外人,二人说话也不再遮掩。
彼此都知道,当初营救赫连屠时,互相曾被故园威胁做事。
……
“罢了,”知微心情烦闷,忽然振奋地挺起胸脯,傲然道:
“些许挫折罢了,本公子不是输不起的,这次让你捡了个便宜,等回京后,待我捉出‘内鬼’,自然可扳回一局。”
李明夷笑了笑:“那我等着领教鬼谷传人的手腕。”
说话间,他还恶趣味般捏了捏知微的手。
“你把手撒开,离我远点!”知微黑着脸挣脱,“我会自己走,不用你拽着。”
还发脾气了……李明夷眼眸闪动,从善如流。
二人连在一起的双手分开,知微更是赌气一样加快脚步,越过李明夷,属于她的小灯笼迅速朝远处飘去。
李明夷却没有加快脚步追随,反而是停了下来。
很快,灯笼拉到了一个足够远的距离,李明夷脸上的笑意依旧,如同自言自语般:
“你这样是自讨苦吃啊。”
他看似在回应知微抓内鬼的言论,但这个距离下,知微已不可能听到他的声音。
“所以,还要继续隐藏下去吗?”
没有回应。
只有令人窒息的黑暗。
“还不肯现身?”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的时间很紧,没心思陪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
忽然,他怀中那枚“圣女令”突兀自行飞了出去,悬浮在他前方,圣女令表面迸发出刺目的火星。
旋即,黑暗的空间里出现了斑驳、稀疏的星光,盘绕于圣女令周围,载沉载浮。
令牌表面的纹路扭曲起来,渐渐发光,拼凑成了一双没有睫毛的眼睛的形状。
下一刻,冷漠的,充斥着神性的双眼睁开,一股难以名状的威压,笼罩了李明夷全身。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周围的时光仿佛被“定格”!
“卑贱之人。”
一个高高在上的意念,于脑海中炸开。
只是一个念头,就令他浑身气血翻腾,鼻血横流。
李明夷擦了擦鼻血,露出笑容,终于出现了……
“星君。”
……
……
在《天下潮》的世界观内,所有的古代神明都被封印着,作为背景板存在。
只会以极苛刻的条件,将少许力量渗透出来。
从而,维持战力平衡,将世界等级压制在中武低玄阶段。
哪怕极少数特殊、超模的存在,也都各自有着不同的限制。
“星君”是少数在当前时间点,就已拥有众多信徒的神明,且因拜星教的扩张、唤醒,“星君”给人的感觉,要比巫山神女生动太多,近乎于人。
而这个神祇的“神设”……李明夷记得,是……
傲慢。
“卑贱之人,竟敢直呼神之名讳!”
令牌表面星光迸溅,虚幻眼瞳怒视于他。
“少摆出这副假模假样,你只是‘星君’的一道分念,连星宿都不是,借助圣女令偷偷跟进来的小贼,真把自己当本体了?”
李明夷哂笑道:
“当然,就算是星君本体,也被星空塔锁的死死的,吓唬下洪神通那帮人也就罢了,在我这装什么?”
闻言,令牌上的眼睛先是瞪大,旋即眯了起来,迸射寒光:
“你……如何得知!?”
祂心中充斥着巨大的震撼。
正如李明夷所说,祂只是钱溏祭坛中的一个星君印记,附着的一缕念头而已。
两日前,祂突然感受到了同为神明的气息,虽然微弱,但因圣女令彼时就在附近,凭借这层媒介,祂悄然降临于圣女令内,也确定神明气息与李明夷有关。
只是无法确定,其对应的神明是谁。
不过这不重要,因为对于封印状态,饥渴了数千年的古神而言,其他神明的神力,本就是“大补之物”。
祂根本无法拒绝。
“你是被我身上,其他神明的气息吸引来的吧,”李明夷并未回答,而是思索道:
“是两天前?呵,只凭借这点神力就敢来,被锁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半点长进,没改掉傲慢的缺陷……”
“住口!”
令牌表面迸发出一圈星光,星君愤怒地道:“卑贱之人,本神可准许你奉本神为主,只要……”
“只要我告诉你,我背后的神明是谁?如何召唤?或者掌握着哪些神物、线索?”李明夷打断他,不屑一顾,“如果我说不呢?”
“你……已有取死之道!”
星君暴怒,张牙舞爪,却无能狂怒。
“我劝你冷静点,”李明夷幽幽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该很清楚吧,在这里,你完全与外界隔绝。凭借圣女令这点媒介,没有足够的仪式辅助,你的本体压根无法注意到这里,更不可能降临。”
星君沉默了下,讥讽道:
“那又如何?除非你一直在这里躲藏不出去,否则,一旦出去,本神便可回归,下令洪神通率整个拜星教追杀你!至死方休!”
“真可怕啊,”李明夷哂笑着,毫不惊慌,“但我可以将圣女令留在石之门内,你脱离了令牌,还能出石之门么?”
“……”
令牌表面的星光迸溅的愈发激烈了。
星君十分恼火,祂不明白,眼前少年为何对神明如此了解,哪怕他背后也供奉着一个神明,但也不该知晓这些才对。
祂本打算潜伏在其身旁,伺机观察,等得到另一个神明的线索,再号令洪神通想法子围猎。
可如今既被点破,而李明夷又毫不配合,祂只能出下策:
“卑贱之人,本神本不愿如此,但是你自找的。”
话音落下,令牌上的星光突兀汇聚,凝聚为一颗斗大的星星,直奔李明夷眉心而去!
祂要以神力,强行攻入李明夷的意识海,榨取记忆,这样一来,李明夷会直接变成白痴,而祂可以操控这具身体,走出石之门。
之后将获得的情报带回本体。
不过,这个方法可能会提前惊扰到那未知的神明,但祂已没有选择。
李明夷没有抵抗,或者说,也抵抗不了。
他眉心好似中了一枪,眼皮吧嗒合拢,就好像当初戴谋以秘术,搜刮他神魂时一样。
李明夷模模糊糊,又来到了自己的意识海中,仰起头,看见一颗巨大的星芒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