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谢清晏将孙行舟所说,自己如何被高震要求做诱饵之事讲述了一番。
高震眉头越听拧的越紧,只觉秋夜的空气都更凉了几分。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孙行舟在攀咬。
自己从不曾做过,这谎言只要问自己,不攻自破,何必要扯这个谎?
最大的可能,是对方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虽然这种攀咬太低级,效果理应不大,但高震仍本能地警惕,厌烦。
第二个念头,是怀疑孙行舟或真的是无辜的,有人用某种方法,假扮了自己。
虽说这也很难,毕竟从不曾听闻哪种易容术这般厉害。
但……考虑到故园反贼的狡诈,也并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想到这里,高震精神微微一震,若孙行舟真是无辜的,那人给谢清晏扣押就不算坏事了。
可归根结底,这也只是猜测,高震不可能凭借这猜测,就替孙行舟圆谎,将自己拖下水。
“竟有此事,”高震不悦道,“这贼子好生可笑,竟编出这等匪夷所思的谎言。”
谢清晏道:“想必是穷途末路所致。说来,这人按理说该归昭狱署审问,但谨慎起见,我的意思是,先关押在刑部。”
高震心知已无法抢人,只好道:“谢大人既然开口了,那便劳烦刑部看押一晚,只是……之后还是要交给我昭狱署的。”
谢清晏道:“那是自然。”
二人达成协议,谢清晏这才看向滕王与李明夷:“王爷来此,是为了……”
“哦,看热闹,”滕王老实地回答,一脸可惜,“本王还想抓内鬼呢,不想被你抢先了。”
李明夷也说道:“谢大人,那孙行舟当真是内鬼?”
谢清晏“呵”了一声,看向他,态度冷淡道:“此乃国之大案,李先生并无官身,还是少问为好。”
李明夷尴尬地笑笑,瞥见知微嘴角上扬。
二人对视,知微的眼神仿佛在说:不好意思,这一局,我赢了!
李明夷懒得搭理这瓜皮女子。
……
几人寒暄了一番,高震率先带人离去,直奔孙行舟的家宅。
他准备另辟蹊径,寻找孙行舟不是内鬼的证据。
滕王也意兴阑珊,与李明夷一起回去。
谢清晏送走双方,对知微说道:“知首席也回去吧。”
知微摇头道:“我想在这,等最新情况。”
谢清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也好,不过审问过程外人不便在场。”
知微很懂事地道:“我可以在外头等。”
谢清晏点点头,又去吩咐其他刑部官吏,处理后续,忙了一圈,谢清晏带人走回大牢。
刚走到刑讯房门口,就见狱卒走出来:“大人,您来的正好,人已经招了。”
招了?这么快?
闻言,不只谢清晏,连他身后的其他几名刑部下属也都惊喜起来。
谢清晏迈步进入刑讯室,只见孙行舟遍体鳞伤,整个人固定在木头架子上,还在微微发抖。
“我招……我招……”
孙行舟头发披散,似生怕继续行刑,赶忙求饶。
真怂啊……众人面面相觑。
“都出去,”谢清晏头也不回地道,“涉及机密,不得让任何人靠近囚室。”
众人赶忙应声,迅速离开,并关上门。
等刑讯室内,只剩下二人,谢清晏一步步走到孙行舟面前,眼神复杂:
“孙大人,说吧。”
孙行舟老泪纵横,哭泣道:
“谢大人,真不是我,我真不是内鬼……你去问高震……”
他根本不是招供了,而是被打的受不了,故意说招。
谢清晏面无表情地道:
“我方才去见了高震,他当众否认了你的说辞。”
孙行舟如遭雷击,面无血色,他愣了愣,然后陡然道:
“那就是有人诓骗我!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那晚,一个和高震长相非常相似的人深夜敲门,他全身裹着袍子,好像在掩饰身形,还有声音!
他的声音也不对劲,是沙哑的,他说是偶感风寒,我没多想!
我懂了!肯定是反贼!是故园的反贼伪装成高震,来陷害我!
我就说,那个戏师明明看到官府的人来了,却一直没用术法,直到你们都来了,才用术法脱身,还大声喊,仿佛生怕你们不知道我和他们一伙的……”
孙行舟彻底醒悟了!
谢清晏静静地听着他的讲述,道:“说完了?”
孙行舟急切地道:
“谢大人,我还按照密信上的说法,释放了信号,对方这才找上我的。你说,我若真有问题,岂会这么干?岂不是自己找死?”
他释放的信号并未引起昭狱署的关注,因为在官府的上一轮诱骗过后,谁都知道呈送宫中的密信中记载的信号失去了作用,所以昭狱署根本没继续关注。
谢清晏点了点头:“我会去核查。”
“那就好!那就好!”
孙行舟笑了,他相信只要仔细调查,自己不会被冤枉。
只是他并没有注意到谢清晏眼神中的深沉与冷色。
……
谢清晏走出刑讯室,又走了一段距离,等在这里的下属们才迎上来:
“大人。”
谢清晏神色振奋地说道:
“犯人已经交待了犯罪事实,还坦白了与反贼联络的地点、暗号等,狱卒盯着他,没我准许,不得任何人进去!余下人跟我走!”
众人大为振奋,没想到这般顺利。
谢清晏一行急匆匆走到大牢出口,知微被安排坐在这里的一间审讯室内休息。
听到动静,好奇地迎了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谢清晏示意其他人先出去准备车马,等周围只剩下二人,他才微笑着解释:
“孙行舟供认不讳,并交代了相关证物的所在,本官这就去取证,知微公子可以放心了。”
什么?
孙行舟承认了?
还交代了证物的位置?
知微木了下,眼睛陡然瞪大,她脑子好似短路了一般,只觉一阵荒唐!
孙行舟不可能是内鬼,他为何会认罪?
屈打成招?
她并非没想过这个可能,但在她看来,在这种大案中,颂帝肯定会过问,屈打成招很容易翻案。
不,这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孙行舟就算扛不住刑讯认罪,也不可能说出朝廷需要的情报!
就算猫脸人炮制了证物,要栽赃,也不可能由孙行舟主动坦白!
“不对劲……不对劲……”
知微摇头,她无比确定,自己忽略了什么。
是的,她必然忽略了一个极为关键的因素,导致这一切发生的最关键的……
“知微首席?”
谢清晏幽幽道:“你怎么了?”
知微抬起头,正要解释,可当她对上谢清晏的双眼时,她怔住了。
昏暗的地牢出口,大片阴影笼罩着这位刑部尚书的面庞,他的表情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此刻,他正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静静地凝视着知微,嘴角还噙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知微浑身一点点发冷,一个恐怖的猜测在她心头浮现。
倘若这个计划中,存在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可以钉死孙行舟的罪名,让他如何狡辩,都无人相信。
那个环节,只会发生在刑部大牢深处,发生在……
“谢……大人,你……”知微瞳孔地震,嗓音发紧,手脚发凉。
谢清晏的面庞笼罩在幽暗中,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知微瘦削的肩膀,用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声音道:
“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说完,他迈开步子,披着红袍,头戴乌纱,于一名名官兵的等候中,走向夜色。
知微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垂着头,心乱如麻。
谢清晏,是故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