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松本先生，时间到了。”
电话里传出格林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
“我在东南亚的测试遇到了一点阻力，现在需要立刻拿到发那科0i-MC第三代ROM芯片的引脚定义图。
价格提高到三十万美元，只要你画出来，通过传真发到指定号码，剩下的十万明天就会汇入那个瑞士账户。”
松本看着桌上那支铅笔，没有说话。
“听着，松本。”格林阴冷的说道。
“我调查过你离职的原因。
井上健次把你赶出发那科，是因为在一项控制补偿算法的专利归属上，你和总部的技术路线发生了分歧。
那份属于你的专利文件，至今还压在发那科机密档案室里，署着别人的名字。”
松本握紧拳头，这是他心底最深的屈辱。
“我不懂技术，但我懂人。”格林继续施压。
“井上剥夺了你的荣誉，让你余生不得好过。
你把图纸给我，拿着三十万美元去夏威夷养老，如果你拒绝，我会把你这段时间和我接触的全部录音，寄给东京警视厅。
泄露商业机密未遂，同样够你进去蹲几年。”
胡萝卜加大棒，这是情报掮客惯用的伎俩。
“我知道了。”松本挤出几个字。
“给你半个小时，逾期，交易作废，录音寄出。”格林挂断电话。
房间里恢复死寂。
松本拿起那支铅笔，将笔尖对准白纸的左上角。
那块第三代ROM芯片的物理布局图，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每一个引脚定义，高低电平的转换时序，都是他带着六个助理工程师，在富士山下的实验室里熬了两年做出来的。
只要他画下第一条线，这半辈子的心血就会变成三十万美元的汇票。
笔尖接触到纸面，印出一个黑点。
松本的手腕僵住，无法寸进。
他抬起头，看向靠墙的木制书架，最上层放着一本硬皮册子，书脊已经脱胶。
那是1982年，发那科发布初代交流伺服电机系统时，内部印发的《现场调试手册》。
手册封面的右下角，印着编纂者：松本一郎。
他闭上眼睛，记忆回到十四年前。
那个充满机油味的车间里，他穿着崭新的工作服，站在那台庞大的系统前，看着主轴在精确的指令下切割出一件完美的工件。
周围的工人们爆发出欢呼，那一刻的骄傲，支撑了他整个青年时代。
画面一转。
三个月前，位于总部的本部长办公室，井上健次甚至没有见他。
人事部的执行官递给他一份薄薄的解聘书，理由是不符合集团未来战略发展需要。
愤怒、不甘、屈辱在胸腔里剧烈碰撞。
松本睁开眼，盯着手里的铅笔。
报复井上健次，最好的方式就是把这份底牌卖给北美。
让发那科的防御体系，在外部势力的冲击下千疮百孔。
但是这把火一旦点燃，烧掉的不仅是井上的心血，更是他自己曾经奉献过半生的地方，包含所有的技术结晶。
松本的手腕用力。
“啪。”
那支木质铅笔从中间折断，笔芯碎裂，黑色的粉末掉落在白纸上，弄脏了那个刚刚点出的黑点。
松本将半截铅笔扔进烟灰缸，随后抓起那张汇票复印件，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的玄关，拿起那部连接着市话网络的座机。
这台座机没有加密，每一次通话都会在电信局留下清晰的明文记录。
他按下几个熟悉的数字按键，不是打给格林，而是打向千代田区，发那科东京总部。
“总机台，请讲。”话筒里传出机械的女声。
“转接技术部长武田。”松本声音平稳。
“我是前任本部长，松本一郎。”
几秒钟的盲音后，电话被接起。
“松本前辈？”
武田十分惊讶，自从松本被解职后，他切断了与所有旧同事的联系。
“武田，听我说，不要打断。”
松本看着窗外的霓虹灯。
“有人正在向我购买0i-MC第三代ROM的物理引脚定义图。
买方带有北美口音，拥有跨国转账渠道，他们试图通过分析物理引脚，越过玄武协议，直接侵入发那科的主控板。
如果他们拿到图纸，发那科在亚洲的旧设备会面临被完全破解的风险。”
电话那头传来物体倒地的声音，显然是武田碰翻了桌上的文件。
“前辈，你把图纸给他们了？！”武田急声问道。
“没有。”松本回答。
“我拒绝了，你现在拿笔记录，对方联系我使用的四个加密电话号码，交付要求使用的传真接收端在新加坡，用于资金转账的瑞士联合银行虚拟账户号是……”
松本语速极快，将这几天格林留下的所有痕迹线索，一条不落地报给武田。
“全部记下了。”武田呼吸粗重。
“前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恨井上健次夺走我的专利。”松本平静地说道。
“但我不能看着我造出来的机器，被一群不懂技术的西方强盗拆成废铁。
把这些线索交给井上，让他报警也好，升级防火墙也好，从今天起，我和发那科，两清了。”
松本挂断电话。
他坐回矮桌前，抽出一根七星香烟点燃，烟雾在逼仄的房间里升腾。
他知道，格林发现自己失去联系后，一定会采取报复。
警视厅的人或许明天就会找上门来，但他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
燕京，启航大厦地下三层。
袁珊戴着监听耳机，双眼紧盯着面前的一台显示器。
屏幕上一条原本平静的绿色波纹线突然剧烈跳动，生成一段音频波形。
这是架设在东京通信骨干网上的非法频段截获器。
它针对松本一郎公寓的座机号码，进行了全天候的时域捕捉。
两分钟后，波形停止跳动，进入归档状态。
袁珊摘下耳机，按下面前的录音回放键，并启动了语音降噪和实时翻译模块。
松本一郎与武田的对话变得清晰。
“韩总。”袁珊拿起刚打印出的翻译文本，快步走向坐在中控台前的韩栋。
“松本做出了选择，他没有联系格林，而是直接打给了发那科总部的武田，他把格林的所有底牌全盘托出了，选择了自首。”
韩栋正在查看超算中心的节点负载情况，听到汇报，他转过身，接过那份翻译文本，快速扫阅。
“一个被公司抛弃的丧家之犬，在三十万美元面前，守住了技术的骨气。”
韩栋给出一句不带嘲讽的客观评价。
“老一代工程师的固执，在这种时候成了一道防线。”
“松本这一步棋，完全打乱了北美的计划。”袁珊在分析板上划掉松本的名字。
“格林手里没有代码，也没有物理途径，现在连最核心的人力情报源也断了。
道格拉斯背后的势力，短期内别想碰到发那科的底层架构。”
“你错了。”韩栋纠正袁珊的思维误区。
袁珊一愣，看向韩栋。
“松本的拒绝，只能延缓对方的动作，而不能消除威胁。”
韩栋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系统架构图前。
“情报获取有三种途径。
技术破解、人员收买、直接强攻。
现在前两条路都被堵死，道格拉斯背后的人或者其他更高级别的部门，绝不会因为一次受挫就放弃。
相反，接连的失败会激怒他们。”
韩栋指向架构图最外层代表公共网络的节点。
“他们会放弃从发那科这种边缘目标绕路，转而集中所有的资源和最顶尖的漏洞武器，直接对启航的玄武主网发起正面强攻。
这几天拦截到的那些隐蔽探针，就是他们火力侦察的前兆。”
韩栋转过身，眼神收紧。
“把蜜罐反噬事件的发那科锁定日志，还有当初渡边秀明把玄武终端泄露给三菱的证据，连同今天松本的这段通话录音，全部进行加密物理封存。”
袁珊一边记录指令，一边问道：“这些证据暂时不拿去和发那科对峙吗？”
“现在拿出来，只能造成口水战。
等启航在极紫外光刻机底层技术上遇到屏障的时候，这些证据就是启航劈开日本市场的两把刀。”
“这份录音和日志压住发那科，用泄露证据拿捏三菱。
到时候，他们为了不被启航在整个亚洲供应链里踢出局，只能拿真正的核心专利来换取这些丑闻的销毁。”
韩栋条理清晰地构筑着数月之后的谈判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