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槟城，峇六拜自由工业区。
下午三点，亚热带的闷热空气，顺着通风管道灌进林氏精密五金厂的车间。
车间地面残留着机油，看上去十分滑腻感，十几台立式加工中心正在满负荷运转。
老板林志强站在三号车间入口，抬手擦拭额头的汗水。
他身边站着一个高瘦的白人男子，这人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浅蓝色工程服，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铝合金设备箱。
“史蒂芬先生，这台就是我厂里最贵的发那科0i-MC五轴联动加工中心。
上个月刚从日本运过来，过海关加关税花了我一百多万。”
林志强用带有浓重闽南口音的英语说道。
这名自称史蒂芬的白人，正是格林团队派出的外勤技术员。
三天前，史蒂芬找到林志强，声称北美某技术联盟开发出了一款数据阻断器。
只需接入机床控制柜，就能完全屏蔽外部数据采集，防止机床工艺参数被类似启航玄武终端这种网络协议窃取。
并承诺测试成功后，不仅设备免费送，还会介绍三笔北美摩托罗拉的铝合金外壳代工订单。
在订单的诱惑下，林志强同意拿出一台机器进行接入测试。
“林先生，请让工人停止进刀。”史蒂芬打开设备箱，拿出一个黑色方形盒子。
盒子上伸出几根带有特殊端子的排线。
“这台阻断器是基于发那科最新底层物理地址解析制造的，我们掌握了完整的通信逻辑。”
林志强挥手，操作工按下控制面板上的黄色暂停键，主轴转速从八千转迅速降至零，冷却液停止喷洒。
史蒂芬走到机床后方的电气控制柜前，他拧开柜门的十字锁，找到主控板下方那个用于数据输出的RS-232扩展端口。
他看了一眼手中黑色盒子的接线图，随后将排线插头对准端口，用力推入。
金属端子卡紧，史蒂芬按下盒子侧面的电源开关。
一个绿色指示灯在盒子上亮起。
“接入完成，现在它将接管机床向外发送的数据包，并注入六十赫兹频率的干扰脉冲。”
史蒂芬后退半步，看向林志强。
“可以让工人重新启动主轴，你会发现机器运转正常，但任何探针都无法读取转速。”
林志强向操作工点头，操作工按下绿色启动键，输入一段简单的G代码指令。
机床内部的伺服电机发出通电声，主轴开始旋转，准备执行换刀动作。
此时，黑色盒子开始向发那科的主控板发送经过调制的握手信号。
这些信号，正是格林在新加坡那台启航终端里，窃取到的蜜罐数据。
数据包顺着排线撞入发那科控制器的主缓存。
零点二秒内，发那科0i-MC底层的时钟校验模块，开始核对这组信号的逻辑周期。
蜜罐数据表面格式完全符合玄武协议标准，但在最核心的奇偶校验位上，被陆佳杰植入了一段逻辑死循环。
这段死循环的反馈值，直接超出了发那科主板设定的物理耐受极值。
“咔！”
主轴箱内发出一声极其暴力的金属撞击声。
正在进行换刀动作的机械臂突然抽搐，偏离了预定轨迹。
粗壮的钨钢铣刀直接撞在铸铁工作台上，应声折断，金属碎块崩在防爆玻璃上，砸出几个白色的凹坑。
操作工吓得连滚带爬退开一米远。
“怎么回事！”林志强暴喝出声。
史蒂芬脸色骤变，立刻冲向控制面板。
面板上方的报警指示灯正闪烁着刺眼的红光，屏幕上的操作界面已经完全消失，出现一行警告：
错误：E07-非法外部设备入侵，系统已锁死。
史蒂芬伸手去按面板上的复位键，没有任何反应。
他转动紧急停止旋钮，屏幕依然卡在那个警告画面上。
整个机床的操作权限被彻底剥夺，底层的伺服驱动器进入物理断电保护状态。
“主轴卡死了！进给轴完全失去响应！”操作工在一旁喊道。
林志强一把推开史蒂芬，盯着屏幕上的E07故障码，心凉了半截。
他在机械行业干了二十年，清楚这种级别的报错意味着什么。
“你们到底接入了什么东西？”林志强转头盯着史蒂芬。
“你不是说完全掌握了发那科的逻辑吗！”
史蒂芬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迅速跑到控制柜后，强行拔下那个黑色盒子，然后重新启动机床总电源开关。
屏幕亮起，蜂鸣器再次尖叫，E07的警告依然挂在正中央。
拔除物理连接无效。
恶意逻辑已经触发了ROM芯片底层的熔断保护程序。
“不可能！测试模型在电脑模拟中是完美的。”
史蒂芬看着手中的黑色盒子，呼吸急促。
他们从启航终端逆向提取的波形，明明能完美匹配握手协议，为什么一上机就直接触发了发那科最致命的防线？
林志强不再理会史蒂芬。
他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发那科驻马来西亚售后服务中心的号码。
“我是林志强，我厂里的一台0i-MC刚刚死机了，屏幕显示E07，我需要你们立刻派工程师来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林先生。”售后主管的声音非常冷硬。
“E07属于原厂级最高安全锁死，系统日志已经通过内部模块保存。
出现这个代码，证明贵方试图将未经验证的第三方控制设备强行并入主板。
根据保修条款第七条，贵方单方面撕毁了设备安全协议，这台机床的三年免费维保即刻失效。”
林志强一怔，随后怒火中烧。
“你什么意思？设备停在这，你们不管了？”
“如果要恢复运行，必须由日本东京总部派遣特级工程师，携带物理密钥卡前来现场进行固件重写。
单次服务费用五千美元，更换主控板费用三万两千美元，工期十五天。账单会发到您的传真机上。”
咔哒一声，售后主管挂断了电话。
十五天停机，三万多美元的维修费，加上北美订单全部违约的赔偿金。
林志强放下电话，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看着史蒂芬。
“史蒂芬先生，带上你的破铜烂铁，从我的车间滚出去！”林志强指向大门。
“我会把今天发生的事，通知槟城半导体联合会的所有厂家。
你们那个什么北美技术联盟，就是一个散播工业病毒的诈骗团伙！”
史蒂芬没有辩解什么，只是提起铝合金箱子，灰溜溜地走出车间。
他知道，这片市场的大门，彻底向他们关闭了。
两个小时后，燕京，启航大厦地下九层情报分析室。
袁珊将一份加密报告放在韩栋的桌面上。
“韩总，陈志远在槟城的内线发来消息。”袁珊指着报告上的几行数据。
“北美阵线派人在槟城的一家代工厂，测试他们研发的干扰器。
上机不到一分钟，直接引发了发那科机床的E07级别锁死。那家代工厂的老板正在联系律师起诉他们，这个消息目前在东南亚制造业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韩栋坐在椅子上，拿起传真件扫了一眼。
“他们用了从新加坡拆机拿到的那份蜜罐数据。”韩栋放下纸张。
“是的。”袁珊点头。
“陆佳杰在蜜罐数据里嵌入的反向逻辑生效了，那段数据表面上看是玄武协议的频段，实际上暗含了一个极高的时序跳变。
发那科的主板根本处理不了这种异常脉冲，直接启动了自我保护程序。”
韩栋拿起笔，在报告上画了一个叉。
“他们在实验室里，看着模拟器上跑出的完美波形，以为自己拿到了启航的核心机密。”
“虚假的数据造出的硬件，一旦接触到真实的机械物理极值，就会形成反噬。
他们这是替启航向整个东南亚市场做了一次演示。”
“什么演示？”袁珊问。
“接触启航敌人的技术，就会让自己的设备报废。”韩栋看着桌面。
“格林那个团队的商业信誉已经归零，没有代工厂再敢拿几百万的机床给他们做实验。
他们从物理设备上逆向破解启航的这条路，彻底断了。”
“既然物理途径断了，他们会不会强行从人身上找突破口？”袁珊提出担忧。
“比如那个被发那科解职的松本一郎。”
韩栋看向墙上的电子时钟。
燕京时间下午五点，东京时间晚上六点。
“格林在东南亚吃瘪，必然急需拿出成果向他的上线交差。
他会用更极端的手段去压榨松本一郎的剩余价值。”
韩栋分析道。
“加大对松本的通讯监控，这几天，他一定会做出选择。”
……
东京，世田谷区，一栋外墙斑驳的陈旧公寓楼。
二楼最靠里的房间。
松本一郎坐在矮桌前，桌上放着一盒抽了一半的七星香烟，一个缺角的烟灰缸，还有一张白纸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白纸旁边，压着一张复印件，由花旗银行开具的无记名汇票，金额二十万美元。
桌角的加密移动电话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