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切削的不是微小的电子件,而是一块铝合金原坯。
“这是四驱分动箱的壳体。”赵敬民指向画面中那个逐渐显出轮廓的复杂零件。
“大众的图纸要求,这个位置的密封公差是零点零二毫米。
但我这台机器,在盘古系统的实时补偿下,正把误差压在五微米以内。
没有老师傅调机,没有人工修配,你们觉得是干粗活,但在盘古眼里,这只是另一组物理坐标。”
画面中机械精密感让台下的厂长们闭了嘴。
“只要机器通电,它就是完美的熟练工。”赵敬民关掉画面,环视全场。
“我们要做的,是把外资留在我们脑子里的那种只能做代工的定性切掉。”
会议的气氛稍稍缓和。
然而,周建民知道,真正的刀子不在这些厂长嘴里,而是在外资的钱袋里。
深夜十一点,会议结束,厂长们带着满腹疑虑散去。
周建民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周立辉就推门走了进来,脸色极其难看。
“周总,长源、宏发、德力,这三家模具厂反水了。”
周立辉把一份刚刚收到的传真扔在桌上。
周建民心头一沉。
这三家工厂,是珠三角地区唯三具备大型覆盖件模具研发,与制造能力的厂家。
汽车的引擎盖、车门、顶棚,需要极高精度的冲压模具才能成型。
没有这三家厂的支持,启航的整车框架是无法闭合的。
“理由呢?”
“对方没给理由,只说由于原材料上涨,之前的合作意向书作废。”周立辉咬牙切齿。
“但我查到了,两个小时前,上汽大众的采购总监亲自去了这三家厂,给他们带了一份五年期的独家供货协议,外加百分之三十的预付货款。”
周建民沉默地看着那份传真。
这是外资最擅长的手段,定点清除。
他们不打技术战,直接在供应链的咽喉位置插上一刀。
“钱是直接打进他们老板私人账户的。”周立辉补充道。
“长源的老板已经把人手撤走,宏发和德力的人在搬家,准备把机器全运往沪市。”
周建民拿起红机,拨通了燕京韩栋的办公室。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韩总,模具关口被掐住了。”周建民把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韩栋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到半点波折。
“他们以为掌握了那几块沉重的钢模,就掌握了车身的定义权。”
“让那三家厂走,启航不需要那种被时代淘汰的落后工艺。”
周建民愣住了:
“不需要模具?韩总,那是大型覆盖件。如果不冲压,难道用机床一刀一刀铣出来?
那成本得飞到天上去,效率也根本跟不上。”
“谁说要整体冲压?”
“周建民,你还停留在二十年前的造车思维里。
盘古系统刚刚完成了一组力学模拟,既然大件模具被封锁,就把引擎盖、车门这些大件,拆解成五到八个小型精密件。”
“拆解?”周建民的眉头皱得死紧。
“那是覆盖件,拆开了再焊起来,焊缝不仅难看,强度也是致命伤,这是造车的大忌。”
“如果是传统的二氧化碳保护焊,确实是死路。”韩栋淡淡地说道。
“但启航有三万个算力节点,我已经让陆佳杰给珠三角的所有中型代工厂下发了激光拼焊补丁。
用天工六号切出边缘规整的小型拼块,利用盘古系统进行微秒级激光对位焊接。
焊缝的厚度只有零点一毫米,经过算力补偿,焊缝的分子晶格强度会超过钢板母体本身百分之七。”
周建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
激光拼焊,这在96年是只有在实验室里才存在的名词。
韩栋竟然要把这种实验室技术,直接推向那三万家民营小厂。
“这意味着,原本需要几千万一套的大型模具,现在只需要几十个小厂的机床协同。”韩栋继续下达指令。
“让周立辉去接管长三角剩下的几家小型激光设备厂。
不用去求那三家模具巨头,等启航的第一台车下线,他们就会想开了。”
“明白韩总,我这就去办。”
挂断电话,周建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这不仅仅是在造车,这是在用算力彻底拆解人类百年的工业传统。
第二天一早,深市宝安基地的气氛发生了剧变。
周立辉带着人,拿着盘古系统生成的物流新链路图,在地图上划出了几十个新的坐标点。
“老陈,你那五百吨冲压机不用换,你只负责压这块引擎盖的左上角。”
周立辉把一张图纸拍在陈大海面前。
陈大海看着那张只有脸盆大小的零件图纸,一脸懵逼:
“这算什么?拼图?”
“没错,就是拼图。”周立辉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好了,送到东莞的第三焊接站,那边有激光机等着,一秒钟就能把它和另外七块拼在一起。
公差如果大过一微米,你这星期的加工费就没了。”
与此同时,在沪市的一间高级酒店包厢内。
上汽大众的采购总监马克端着红酒杯,对面坐着长源、宏发、德力三家模具厂的老板。
“各位,合作愉快。”马克用生涩的中文说道。
“只要启航拿不到你们的模具,他们的所谓昆仑计划,就只能造出一堆漏风的铁壳子。”
长源的老板满脸堆笑,举起酒杯:
“马克先生放心,咱们这行的规矩,没模具连个像样的门把手都出不来。
韩栋就算有通天的算力,他也变不出来整车。”
他们相视大笑。
然而,在一百公里外的德隆模具厂车间里,第一台激光拼焊实验台已经搭建完毕。
陆先进带着技术团队,盯着天工六号切出的第一批拼焊件,那是由QA-1特种钢切出的发动机舱盖隔板。
“对接精度。”陆先进沉声问。
“正负零点零零三毫米。”技术员大声报数。
“启动激光器,电平补偿开启。”
一束幽蓝色的光束精准地划过两块钢板的接缝。
没有火花四溅,只有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汽化声。
两块钢板在肉眼无法察觉的微观层面,完成了原子的重新排列。
陆先进走上前,拿起那个零件,用力折叠。
在液压试验机的拉力下,钢板在边缘处发生了弯曲,但那道细如发丝的焊缝,依旧稳如磐石。
“记录数据。”陆先进摘下防护镜,眼中满是狂热。
“引擎盖分块方案,强度测试通过,把结果同步给周建民,告诉他,可以全面进行了。”
这一天,107国道上出现的卡车不再是拉着整块的物料,而是密密麻麻的特制周转箱。
盘古系统的屏幕上,三万个绿点开始有节奏地闪烁。
底盘件、传动轴、齿轮、转向机、甚至是一颗最微小的传感器。
这些零件在珠三角,如同神经网络般的公路网中快速穿梭,它们不进入仓库,不经过中转,直接流向最后的那五个秘密总装点。
在那些原本因为关税壁垒,而变得死气沉沉的厂房里,机床的轰鸣声再次响彻云霄。
这一次,没有任何外资品牌的商标。
韩栋站在燕京的超算中心,看着屏幕上不断攀升的产能进度条。
“这是第一步。”他低声自语。
窗外,燕京的夜色渐深,而华夏的工业心脏,正在以一种全新的频率,疯狂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