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且凝重的寂静。
周振华拿起面前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水已经不再冒热气。
他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这场长达一个小时的技术审查,彻底颠覆了专家组的固有认知。
韩栋不仅解答了问题,更是直接把通往下一个工业时代的答案,甩在了他们脸上。
但行政审批的红线依然客观存在。
周振华看向左侧。
“老张,材料能过吗?”
张建平依依不舍地放下那块硬度惊人的钢板。
“远超国家安全标准,他们如果有能力量产这种冷轧板,车身强度世界第一,我这关没问题。”
“老陈,安全性呢?”周振华继续问。
陈国栋推了推眼镜。
“这种强度的材料,只要焊点不崩,正面碰撞乘员舱绝对安全,但必须要实车过国家碰撞试验场的动态测试。”
其他三位院士相继点头。
纸面数据和零件样板已经无懈可击,唯一的底线就是整车装配后的实际表现。
没有实车,不可能下发正式目录。
周振华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叉,目光锐利地盯着韩栋。
“韩栋同志,专家们的共识已经形成,你们在单一材料和微米级机加工上,拥有绝对的技术代差优势,这是了不起的成就。”周振华话锋一转。
“但机械总局有守土之责,单一零件拼在一起能不能跑起来,必须通过严格的法规测试。
总局不可能凭几张图纸和几块钢板,直接签发能够面向社会销售的乘用车生产名录。”
他停顿了几秒,提出折中方案。
“根据总局内部的特别工业创新条例,我可以特批签发一份特种工业车辆试制许可。”
周振华竖起手指。
“这份试制许可,允许你们在规定期限内,组装不超过五台工程样车,样车禁止投入市场。”
“这五台车下线后,必须立刻送往燕京国家级汽车试验场,接受五万公里全路况不间断耐久测试。
同时,抽出两台进行五十公里时速的正面100%刚性壁障碰撞,以及侧面移动柱碰测试。”
周振华加重语气。
“九十天内交车。”
九十天造出一台全新架构的样车?
传统车企光是油泥模型冻结,和开模具就需要至少八个月。
这是一个在常规概念里,绝对不可能完成的时间节点。
“如果九十天内交不出车,或者在测试中出现任何结构性断裂、严重机械故障、电控死机,试制许可自动作废。
总局三年内,不再受理启航关于整车制造的任何申请,你们老老实实回去造机床和其他工业设备。”
这是一张单程票,不成功便成仁的对赌。
周振华抛出了最后一块筹码。
“但如果,这五台样车在九十天内通过所有极限科目。
总局将直接向国家发改委递交产业特批报告,破格给你们下发正式的汽车生产目录牌照。
韩栋同志,接不接?”
韩栋眼神微凝。
九十天的期限,是在逼迫盘古算力和三万家代工厂,释放出超越肉体凡胎的机械潜能。
但这正中他的下怀。
关税每天都在抽干南方代工厂的现金流,越快打破僵局,反击的力度就越恐怖。
有了这张试制门票,剩下的就是让机器去咆哮。
韩栋一把拿起桌上的批文申请表。
“不需要九十天。”韩栋直视周振华的眼睛,带着绝对的自信。
“六十天,五台启航整车会停在国家试验场的起跑线上。”
在场的五位院士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王耀祖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年轻人,意气用事是工业的大忌!”王耀祖劝诫道。
“零件加工再快,底盘和发动机的总装调校、齿轮啮合,光是人工修配试错就得两个月!”
“启航不用人工修配。”韩栋的语气沉稳霸道。
“所有的公差都在超算里预设完毕,六十天,一天都不会多。”
周振华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企业家。
他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更看到了一种碾压旧秩序的力量。
“好!”
周振华拿起桌上的红色印泥,拔开钢笔帽。
“既然你立下军令状,我今天就出这个批文。
六十天,我看你怎么用网线造出一台车来,散会!”
手续办理极其迅速。
下午三点,韩栋带着红头试制许可批文返回启航大厦。
资格壁垒终于砸开了一条缝,虽然只是只能试制五台车的临时牌照,但这是启航正式进军终端消费市场的核弹按钮。
“韩总。”陆佳杰坐在旁边,压低声音。
“六十天的期限太紧了。
如果要保证进度,盘古中心必须立刻切断所有外部冗余算力出租业务,将百分之七十的核心节点,全部用于汽车图纸的下发和底层装配流程演练。”
“切断外部所有非核心业务,集中算力打这一仗。”韩栋睁开眼,目光清冷。
“通知周建民,今晚八点,在宝安基地召开全网代工厂动员大会。”
……
107国道的柏油路面,被满载的重型卡车压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周建民站在宝安基地一号会议厅的侧门处,手里捏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红塔山烟盒。
他看了一眼表,晚上八点零五分。
台下,三千多名来自珠三角各地的中小代工厂负责人坐得密密麻麻。
这些人的衬衫大多被汗水浸透,脸上满是疲惫、怀疑与焦灼的神色。
关税壁垒生效的第十天,他们手中的海外订单已经变成了废纸,每停工一秒,银行的利息和工人的工资都在割他们的肉。
“周总,大家伙不是不信启航,是不信这造车的事。”
坐在第一排的陈大海站了起来,他是顺德一家精密冲压厂的老板。
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重重拍在扶手上,声音沙哑:
“我们厂给西门子切了三年的微米级触点,那是精细活,机器是天工六号没错,但你现在让我们切发动机缸体,切分动箱,那是大铁疙瘩。
刀具得换,切削液得重配,甚至连地基都要重新加固,这成本谁出?”
周建民走上主席台,他的嗓音低沉,稳重的说道。
“陈老板,启航不谈成本,只谈活路。”
周建民指着大屏幕上,正在滚动的五千多份加密图纸包:
“盘古系统已经计算了你们每个厂的设备剩余寿命,和电力冗余。
这不是商量,是指令。
天工六号的主板已经接管,你们不需要重新配切削液,不需要考虑热变形,只要把钢坯喂进机器,按一下绿色按钮,剩下的交给燕京。”
“这叫什么话?”另一个厂长嚷了起来。
“我那是五百吨的冲压机,你要我压车门?那是需要大型模具配合的,没有模具,你用嘴压?”
会议大厅内的嘈杂声瞬间放大,质疑声像潮水一样涌向台上。
赵敬民从一旁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这个曾经在发那科面前忍气吞声的厂长,此刻眼神异常明亮。
“各位,静一静。”
赵敬民走到投影仪前,放上了华星电子五号车间的画面。
屏幕上,一台天工六号正以每分钟六千转的高速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