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老陈清了清嗓子。
“陈厂长。”韩栋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上午唐书记的话很感人，株洲的历史，我也很尊重。”
老陈的脸上露出一丝期待。
“但历史是历史，产品是产品。”韩栋话锋一转，变得异常锐利。
“我收到了你们厂年轻工程师小马提交的一份报告。
关于定子槽绕组的计算机仿真优化方案，我看了，很有想法，也很可行。”
老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这份方案，在你们厂的技术委员会上，被否决了。”韩栋一锤定音。
“否决的理由是没有实践经验，风险不可控，拍板的是几位已经快退休的老师傅，对吗？”
老陈的额头微微渗汗，无奈的点了点头。
韩栋继续说道：
“陈厂长，株洲真正的问题不是设备老旧，不是资金短缺。而是思想。”
“经验成了权威，成了阻碍创新的高墙，年轻工程师的想法再好，再有数据支撑，只要不符合老师傅的习惯，就会被轻易扼杀。”
“唐书记说初心没丢，但在我看来，守着过去的功劳簿，已经快要丢掉了未来。”
每一句话，都直刺最虚弱最不愿示人的伤口。
老陈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想反驳，想说那些老师傅都是厂里的宝贝，他们的经验是几十年干出来的。
但韩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这些年管理工作中真实存在的困境。
“韩总……您说得对。”许久，老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靠在了椅背上，他痛苦地承认。
“这个问题，确实存在。但几代人传下来的手艺和规矩，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韩栋有条不紊的继续说道：
“我今天单独找你，不是为了批判你，而是给你一把钥匙，也给你一个选择。”
韩栋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一份加密文件被发送到了老陈面前的电脑上。
“打开它。”
老陈颤抖着手，点开了文件。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电机三维模型，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性能参数曲线。
“这是启航研究院最新的永磁同步电机控制算法。”
“应用这套算法，可以将电机的能量转换效率，从目前的90%，直接提升到98%以上。
这意味着在同等电量下，先行者号的动力会更强，续航会更远。”
老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盯着那个98%的数字，呼吸急促起来。
作为搞了一辈子电机的人，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是世界级的技术代差，是他们梦寐以求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但是……”韩栋的声音再次响起，将老陈从狂喜中拉回现实。
“这套算法的运行，对电机本体的制造精度，提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要求。”
屏幕上，一行红色的数据被放大。
【核心公差要求：定子与转子间隙，0.01毫米。】
0.01毫米！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数字，比一根头发丝还要细七八倍！
株洲厂目前最好的设备，能做到的极限精度是0.05毫米，这已经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资本。
而启航的要求，是把这个精度，再提升五倍！
“陈厂长。”韩栋看着屏幕对面那个被彻底震撼的老人。
“钥匙我已经给你了，有了它，株洲电机厂就能一步跨越三十年的技术鸿沟，重新站上行业之巅。”
“但这把锁，需要你们自己来开。
要达到0.01毫米的精度，你们必须放弃所有过时的手工工艺，全面拥抱数字化生产。
必须让最有创造力的年轻人，去负责相应的关键岗位，必须要将一些陈旧设备更新换代。”
韩栋靠回椅背，平静地说道：
“我不管你们内部有多少阻力，有多少老师傅想不通，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如果我看不到你们在人事和工艺上的彻底变革，这份技术，我会交给其他省份的厂子。”
“到时候，你这里的辉煌，就真的只能是历史了。”
老陈呆呆地看着屏幕，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看到了那0.01毫米背后地狱般的难度，也看到了那8%效率提升背后天堂般的荣光。
一念地狱，一念天堂。
许久之后，老陈缓缓地站起身，他对着韩栋颔首示意。
“韩总，我明白了。”
他直起腰时，眼神中所有的犹豫和纠结都已消失不见，转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和疯狂。
“您放心，一个月后，您会看到一个全新的株洲电机厂。”
挂断通讯，韩栋看着熄灭的屏幕，神情平静。
他知道，那座沉睡已久的老旧熔炉并未熄灭。
它只是在等待一束足够炽热的火种，去重新点燃钢铁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