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潮气,拍打在青岛港3号泊位的水泥地上。
十二盏新更换的千瓦级金卤灯将泊位照得通亮,光柱切开海面上的薄雾,直刺夜空。
这种亮度在九五年的国内民用港口极其罕见。
光线打在那些七十年代服役至今的门座式起重机上,显露出橘红色的防锈漆和斑驳的底色。
鲁省工业厅的老宋坐在码头缆桩上,目光直视着前方那台编号为“鲁港-07”的起重机。
那是最后一台还在调试的设备。
“领导,吃口饭吧。”秘书小赵端着一个铝制饭盒走过来。
“食堂刚热好的鲅鱼饺子。”
老宋没有转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的动作迟缓,关节因为长时间吹海风有些僵硬。
“刘金龙下来了吗?”老宋问。
“没,刘局长说,液压泵的压力补偿阀还有一个回滞,大概0.3秒。
不解决这个问题,吊装芯片集装箱的时候,起步那一下会有顿挫。”
老宋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长时间的久坐让他的血液循环不畅,身形晃了一下。
“告诉刘金龙,继续加快速度。”老宋抬起手腕,指了指那块上海牌手表。
“启航的验收专家组已经在高速路口了,如果到时候这台机器还是那个德行,我可没法交代。”
没有激烈的咆哮,只有陈述事实的冷硬。
三十米高的起重机驾驶室内,刘金龙满头大汗。
他手里握着一把改锥,正对着新换上的国产增强型液压泵进行微调。
这台泵是三天前从徐工集团加急空运过来的,理论参数能达到启航的要求,但和这台二十岁高龄的老吊机匹配度极差。
“领导,不行啊。”旁边的技术员手有些抖。
“主油路压力太大了,老管路受不了,刚才试了一下,管壁都在震。”
刘金龙一把抹掉流进眼睛里的汗水。
“管路震是因为流速突变,启航给的工艺包里说了,要加装蓄能器做缓冲。
咱们没有蓄能器,就人工做缓冲。”
“人工?”技术员愣住了。
“把进油阀的开口限位螺丝拧死,只留三分之一开度。”
刘金龙咬着牙,手上的改锥卡进螺丝槽,用力旋转。
“牺牲起吊速度,换平稳度,只要咱们的手够稳,就能把那0.3秒的压力突变给抹平。”
“可是那样操作难度太大了,稍微手抖一下,吊具就会停摆。”
“那就练。”刘金龙扔下改锥,坐回操作椅。
他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握住了新加装的精细化操作杆。
“咱们干了一辈子装卸,还能让个死机器给憋死?通电,再试!”
电机发出低沉嗡鸣,钢缆绷直。
码头上,老宋看到07号起重机的吊臂缓缓抬起。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一股蛮力猛地窜上去,而是极其缓慢、匀速地提升。
这种速度对于装卸煤炭或者矿石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会严重影响吞吐效率。
但老宋知道,这是为了适应那些娇贵的货物。
吊具下挂着一个装满水的敞口玻璃杯。
这是刘金龙想出来的土办法,启航要求垂直加速度不能超过0.2g,他们没有精密仪器测,就看那杯水。
吊臂旋转,变幅,落钩。
一套动作做完,刘金龙从驾驶室探出头,吼了一嗓子:
“洒了没?”
地面的观察员趴在集装箱顶上,拿着手电筒照了照,大喊:
“洒了一层皮!液面晃动有点大!”
刘金龙缩回脑袋。
“再来!还是快了!”
老宋看着这一幕,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发现火机怎么也打不着。
海风太硬。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
为了这0.5g,为了这几毫米的精度,整个青岛港全力以赴进行技术改造。
……
早晨七点。
一辆挂着燕京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车驶入港区。
车身上印着一行显眼的字:
启航集团。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几个身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提着银色的铝合金仪器箱。
最后下来的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林伟,启航物流部高级工程师,也是这次青岛港验收的总负责人。
老宋迎了上去,用力握了握林伟的手。
“领导,辛苦。”林伟看着老宋熬红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
“不谈辛苦,只看结果。”
老宋直入正题,侧身指着身后的3号泊位。
“七十二小时,十二台门机,全部改造完毕。
专用防震仓储区也腾出来了,就在后面,恒温库改了一半,制冷机组已经装上了。”
林伟点了点头,没有说客套话,他转身对身后的技术员挥了挥手。
“分三组,一组测温控,一组测防震,这一组跟我去测吊装,开始干活。”
启航的人没有去会议室喝茶,甚至没有寒暄。
他们直接打开仪器箱,拿出了激光干涉仪、三轴加速度传感器、红外热像仪。
这些精密的仪器放在满是油污和煤灰的码头上,显得格格不入。
刘金龙站在07号起重机下,看着那些年轻人往吊具上贴传感器。
他的表情有些紧张,双手不自觉地在裤腿上摩擦。
林伟走到刘金龙面前,递给他一张图纸。
“这是考核科目,我们不吊水杯,也不吊空箱,我们吊这个。”
刘金龙接过图纸,瞳孔微微收缩。
图纸上画的是一根长达一百米的重轨模型。
“这是模拟鞍钢生产的百米定尺高速重轨。”林伟解释道。
“这种钢轨在吊装过程中,绝对不能发生塑性形变。
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两台起重机同时作业,双机抬吊。
两台机器的动作误差不能超过0.1秒,高度差不能超过2厘米。”
“我们这次没有带真钢轨来,用的是模拟配重。
传感器会记录两台吊机吊钩的所有运动轨迹,一旦数据超标,考核失败。”
刘金龙深吸一口气。
双机抬吊,这是港口作业里难度最高的科目之一。
以往都是靠指挥手吹哨子配合,凭感觉走,现在要靠数据说话,误差锁死在2厘米。
“哪两台?”刘金龙问。
“07号和08号。”林伟指了指旁边那台。
“我上07号。”刘金龙转身就往爬梯上走。
“老张,你上08号。听我口令,别看地面指挥,看大臂夹角。”
老宋站在林伟身边,看着刘金龙略显发福的身影灵活地爬上高空。
“林工,这标准是不是太严了?”老宋低声问。
“这里毕竟是海港,风大。”
林伟看着手中的数据终端,屏幕上已经显示出两台起重机的实时状态。
“鞍钢为了造这根钢轨,报废了三套轧辊,数个八级工用尽了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