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世道变了,咱们要活下去,就得把骨头打断了重接。”
这就是改革的阵痛。
……
深夜十一点,燕京启航大厦。
韩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清水,并没有喝。
身后的袁珊正在操作着一台大型数据终端。
“韩总,株洲那边的数据上来了。”袁珊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两个小时前,株洲电机厂的用电负荷突然飙升了30%。监控显示,他们启动了三台大型数控设备,并且接入了咱们提供的远程算法端口。”
韩栋转过身,走到屏幕前。
屏幕上,代表株洲的那条绿色曲线正在剧烈波动,像是一个病人的心电图,充满了不稳定,但充满了生命力。
“老陈动手了。”韩栋淡淡地说道。
“据我们在当地的观察员汇报,今天下午株洲厂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三位八级工愤然离场,老陈强行任命那个研究生马千里接管了生产线。”袁珊有些担忧。
“韩总,这样会不会太激进了?那些老工人虽然观念陈旧,但他们的经验确实是宝贵的。
一旦把他们逼急了,万一生产线出了问题……”
“阵痛是必须的。”韩栋看着那条波动的数据线。
“不把旧的神像推倒,新的信仰就建立不起来,老陈这一刀虽然狠,但是切对了位置。
那三位师傅并不是让他们下岗,他们依旧是厂里最宝贵的财富。”
“可是,经验断层怎么办?”
“断不了。”韩栋指了指屏幕上正在缓慢爬升的良品率数据。
“你看这里。”
数据显示,前一百个定子线圈的废品率高达40%。
这是意料之中的,马千里的算法模型虽然完美,但还没经过实际工况的调校。
“机器在学习。”韩栋说道。
“每一次失败,每一个废品,都会成为算法修正参数的养料。
以前一个学徒要跟师傅三年才能学会凭手感判断铜线的张力,现在算法只需要分析一千个样品,就能找到最优解。”
韩栋的话锋一转。
“机器能学会怎么做是对的,却很难学会怎么处理意外。”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数据突然变红。
【警报:株洲厂3号绕线机主轴过热,漆膜固化不均匀,出现微裂纹。】
袁珊一惊:“出问题了!马千里的温控模型失效了?”
韩栋摇了摇头。
“不是失效,是盲区。
马千里算到了环境温度,算到了电流热效应,但他一定没算到主轴轴承在长时间高速运转下,润滑油会因为离心力产生微气泡,导致热传导效率下降。”
“那怎么办?他们现在没人懂这个。”袁珊急道,“要不要派专家组?”
“不。”韩栋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老陈明白,什么叫数实融合的机会。”
……
株洲,电机厂一号车间。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车间里却灯火通明,乱成一锅粥。
马千里满头大汗地蹲在3号机旁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不可能!参数没问题!为什么还是过热?为什么还是有裂纹?”
屏幕上,温度曲线像一条失控的蛇,无论他怎么调整冷却液流量,温度始终压不下来。
周围的年轻技术员们也是一脸茫然。
他们懂代码,懂模型,但他们没见过机器发脾气。
老陈站在一旁,看着那一筐筐报废的定子,脸色铁青。
“这就是你的科学?”老陈指着那一堆废铜烂铁,“这就是你的物理?”
马千里快哭了:“厂长,理论上只要加大风冷就能解决,但是……”
“但是机器不听你的话!”老陈吼道。
就在这时,车间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一股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焦糊的绝缘漆味道。
所有人回头望去。
只见刘铁手穿着那身没来得及换下的深蓝色工装,手里提着一个有些掉漆的工具箱,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同样面色凝重的张一刀和王木匠。
“师父……”老陈的声音有些颤抖。
刘铁手没理他,径直走到那台冒着热气的机器旁。
他没有看电脑屏幕,也没有看那些复杂的仪表。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贴在正在高速旋转的主轴箱外壳上。
他闭上眼睛,头微微侧过去,似乎在听着机器内部齿轮咬合的声音。
马千里想说什么,被老陈一把拉住。
过了半分钟,刘铁手睁开眼,收回手。
“油路堵气了。”刘铁手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掷地有声。
“这机器娇气,转速超过三千转,油泵里的回油阀如果不把开口调大半圈,就会产生气阻。
油过不去,轴承干磨,当然发热。”
马千里愣住了:“回油阀?可是说明书上写着那是自动调节的……”
“说明书是死的!”
刘铁手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特制的长柄螺丝刀,在手里掂了掂。
“机器跑起来,那是活的。这台机器我有三年没碰了,但它那种哼哼声只要一变调,我就知道它哪里不舒服。”
说完,刘铁手熟练地拆开侧板,拿着螺丝刀探进去,手腕极其精巧地一转。
“嗡——”
机器的轰鸣声瞬间变得低沉柔顺,那种刺耳的高频震动消失了。
马千里盯着电脑屏幕,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主轴温度:开始下降。85度……80度……75度。】
绿灯亮起。
刘铁手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站起身,斜着眼看了马千里一眼:
“高材生,这算不算物理?”
马千里羞愧得满脸通红,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师傅,我错了!这是物理,这是大物理。”
老陈走过来,眼圈红红的:“师父,您不是……”
“不是回家抱孙子了吗?”刘铁手哼了一声。
“孙子睡着了,我睡不着!我不放心你们这帮败家子把我那几台宝贝机器给弄坏了!”
虽然嘴上硬,但谁都看得出,这几位老人的心,始终拴在这车间里。
老陈激动地握住刘铁手的手:
“师父,这回油阀的调节规律,咱们得记下来!必须记下来!”
他转头看向马千里:
“小马!还愣着干什么?把你那电脑拿过来!刘师傅调了多少角度,为什么要调,对应什么声音,全部给我录入到那个什么算法里去!”
马千里如梦初醒,立刻抱起电脑冲过来:
“刘师傅,您再说一遍,刚才那个声音是什么频率?是这种嗡嗡声吗?我这里有音频采集器!”
刘铁手看着这一群围着自己、求知若渴的年轻人,看着那个闪烁着数据的屏幕,他原本心里的那股气,突然消了一半。
他意识到,也许老陈是对的。
如果他不把这一手绝活教给这个电脑,等他真的干不动了,这手艺就真的绝了。
“把那玩意儿凑近点。”刘铁手板着脸指了指麦克风,“听好了,这种声音像是卡了痰……”
车间里,一种奇妙的反应正在发生。
最传统的经验,正在通过最先进的手段,转化为永恒的数据。
……
燕京,启航大厦。
屏幕上,代表株洲的那个光点,不仅稳定了下来,而且开始发出一种更加明亮、更加有节奏的脉动。
【株洲电机厂:定子绕组温控系统已优化,良品率回升至85%。故障排查时间:3分钟。】
韩栋看着这行数据,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工业黄埔的第一个教案,成了。”韩栋指着屏幕。
“让倪老那个团队,马上连线株洲,我要把今晚发生的一切,那三个老工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判断,全部封装成标准案例。”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模式。”韩栋的目光炯炯有神。
“不是用机器取代人,而是让人把灵魂赋予机器。
当刘铁手的经验变成了代码,这台机器就有了五十年的功力。”
“通知下去。”韩栋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第一期工业黄埔学员名单里,加上马千里。
同时,给株洲厂发函,特批一笔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化专项资金,专门用于奖励这三位老师傅配合数据采集。”
韩栋知道,株洲这一夜的阵痛与融合只是一个开始。
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无数个“刘铁手”和“马千里”正在相遇。
碰撞会有火花,会有痛苦,但最终燃烧起来的,将是燎原的工业之火。
而他要做的就是不断地添柴加风,让这把火烧得更旺。
“血管通了,神经接上了。”韩栋看着地图上亮起的株洲节点。
“接下来,该让这副躯体试着跑一跑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内线。
“通知物流部,第一批株洲产的高精度电机定子,即刻起运发往燕京超级工厂。”
“告诉总装车间,心脏的起搏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