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株洲格外湿热。
蝉鸣声被巨大的机器轰鸣切割得支离破碎,最终淹没在电机厂那两根高耸入云的烟囱里。
厂长办公室的吊扇在头顶旋转,叶片切割空气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老陈坐在暗红色的漆皮沙发上,茶几上的搪瓷缸子里,茶水已经凉透,表面浮着一层褐色的茶渍。
他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厚底眼镜,穿着一件短袖工装。
这是马千里,厂里唯一的名牌大学研究生,工人们口中的“书呆子小马”。
“韩总给的时间是一个月。”
老陈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在手里捏了很久,但他没有点火。
“小马,这一个月,我要你把那套什么有限元分析,还有那个全自动绕线逻辑彻底铺下去。”
马千里推了推眼镜,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厂长,只要您给我权限,我完全有信心。
我在计算机上跑过三千次模拟,D-72号绝缘漆在140度高温下的流变特性,咱们以前全靠老师傅用木棒搅着看拉丝长度,那个误差太大了。
用流体力学模型控制喷涂压力,能把漆膜厚度均一性提高到99%。”
老陈抬起眼皮,看着这个年轻人,他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光。
“权限我给你。”老陈把那支烟点燃,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厂区道路。
“不仅是权限,待会儿的技术委员会扩大会议你来主讲。”
马千里站起来,怀里紧紧抱着那台比砖头还厚的笔记本电脑。
“厂长,您放心!数据不会骗人!”
老陈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门关上了。
老陈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哪里是开会,这是要他在厂里的几根顶梁柱上动刀子。
下午两点,株洲电机厂三号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人。
左边是厂里的行政干部,一个个正襟危坐。
右边则是技术骨干,为首的三位老者,穿着深蓝色的劳动布工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钢笔和红蓝铅笔。
这三位就是株洲厂的定海神针。
八级绕线工刘铁手、总装配师张一刀、绝缘工艺专家王木匠。
这三个名字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代表着这家厂乃至整个湘省电机行业的最高标准。
马千里站在投影幕布前,身后亮着那张复杂的定子线圈三维模型图。
“根据启航集团发来的技术包要求,定子与转子的气隙必须控制在0.01毫米以内。”
马千里有些紧张的说道。
“为了达到这个精度,我们必须放弃现有的手工敲击整形工艺,改用全自动数控涨型机,并配合计算机动态补偿算法。”
“啪!”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拍在桌子上。
刘铁手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马千里,而是直接看向坐在主位的老陈。
“厂长,这娃娃在胡闹!”
刘铁手的声音浑厚,带着常年车间作业特有的大嗓门。
“手工敲击整形是咱们厂的绝活!铜线是有脾气的,是有回弹力的!
每一批铜线的硬度都不一样,机器知道个屁?它能感觉到铜线在槽子里那股子劲吗?
0.01毫米?我刘铁手这双手,摸出来的误差从来没超过0.02毫米!”
“刘师傅,那是以前!”马千里突然提高了音量,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
“刘师傅,0.02毫米在以前是优秀,但在启航的标准里,就是报废!
而且您能保证一天敲一千个定子,每一个都0.02吗?
人的体力会下降,注意力会分散,但算法不会!”
“你懂个屁的算法!”张一刀也站了起来,指着马千里的鼻子。
“我们造电机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铜线在槽子里发热膨胀,那个膨胀系数是活的!
你那个电脑能算出来下雨天空气湿度大,绝缘漆渗透速度慢吗?
机器只会死板地按程序走,最后造出来的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行政干部们低着头不敢说话。
这两边,一边是韩栋钦点的“新未来”,一边是撑起工厂三十年脊梁的“老祖宗”。
马千里的脸涨得通红,他紧紧抓着笔记本电脑的边缘。
“湿度问题我考虑了!我在模型里加入了环境参数变量,只要在车间装上温湿度传感器,算法会自动调整注漆压力!这不是玄学,这是物理!”
“物理个屁!”王木匠冷哼一声,磕了磕烟斗。
“小马,你别以为读了两天书就上天了。咱们厂哪次攻关不是靠我们几个老家伙在现场守出来的?
你那些图表好看,能当饭吃?能让电机转起来?”
三位老师傅形成的威压,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马千里身上。
在传统的车间生态里,老师傅的话就是规矩,就是真理。
马千里求助地看向老陈。
老陈一直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他看着这三位曾经手把手教过他的师父,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们因为常年接触化学溶剂而有些发黄的手指。
这就是株洲厂的底蕴,也是株洲厂的枷锁。
“说完了吗?”老陈把钢笔往桌上一扔,带着一股寒意。
刘铁手愣了一下,看向老陈:
“陈厂长,这事儿不能由着这帮书呆子胡来,咱们要是把老底子丢了,以后出了质量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老陈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那三张熟悉又苍老的脸。
“我不仅负责质量,我还负责全厂三千八百口人的饭碗。”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那是韩栋发来的《启航工业联盟二级供应商准入标准》复印件,上面那个红色的公章依然刺眼。
“启航给了我们一个月。”
“一个月后,如果我们拿不出符合0.01毫米公差的产品,启航的技术授权就会给别人。
到时候别说造高铁电机,咱们连给人家修电机的资格都没有。”
“那是他们不懂行!”张一刀梗着脖子喊道。
“哪有这么造东西的?那是实验室的数据,不是车间的数据!”
“人家做到了。”老陈冷冷地说道。
“深市的芯片,精度是微米级。攀枝花的磁材,纯度是99.99%。鞍钢的钢轨,一百米误差不到半毫米。
人家都做到了,为什么咱们做不到?是因为咱们笨?还是因为咱们觉得自己那一套土办法才是天下第一?”
“你……”刘铁手气得浑身发抖。
“小陈,你这是在数典忘祖!是你师父我教你怎么缠线,怎么浸漆!现在你翅膀硬了,嫌弃我们老家伙没用了?”
这一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老陈心口。
他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知道,韩栋在那次通话里说得对。
情怀不能当饭吃,经验如果不进化,就是阻碍。
“正因为您是我师父,所以我才不能看着您把全厂带进死胡同。”老陈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师傅,张师傅,王师傅。从今天起,新的定子生产线项目,由马千里担任总指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我们三个呢?”刘铁手死死盯着老陈。
老陈闭上眼睛,两秒钟后睁开,眼神变得决绝。
“三位师傅,年岁已高,厂里决定,聘请三位为终身技术顾问。
从明天起,不需要再下车间一线操作了,在这个会议室里喝喝茶,给年轻人把把关就行,在关键时刻还得靠着您三位。”
这并不是变相的夺权。
也不是杯酒释兵权。
“好好……好!”
刘铁手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摘下胸前的工牌,那是001号工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陈厂长,你有种!这顾问,我不当!
既然厂里嫌我老眼昏花,我回家抱孙子去!但我把话撂这儿,离了我们这几把老骨头,我看你们怎么玩得转!”
说完,刘铁手转身就走,步履蹒跚却带着一股倔强的怒气。
张一刀和王木匠也纷纷摘下工牌,重重地摔在桌上,紧随其后。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震落了墙皮上的一块白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老陈看着桌上那三张工牌,仿佛看着三座刚刚倒塌的丰碑。
他的手在桌下剧烈地颤抖,但他必须撑住。
“看什么看?”老陈猛地抬头,对着呆若木鸡的众人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马千里!”
马千里浑身一激灵:
“到!”
“拿着你的电脑,带着你的人,马上去车间!”老陈指着门外。
“把那几台从德国买回来却一直被锁在库房里的数控绕线机给我拖出来!
接电,联网,导数据!
今晚十二点前,我要看到第一台样机动起来!
如果动不起来,你就卷铺盖滚蛋,去把那三位师傅给我请回来!”
“是!”
马千里抓起电脑,眼眶通红,冲出了会议室。
其他技术员和干部也纷纷起身,像逃命一样跑了出去。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老陈一个人。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拿起刘铁手的工牌,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被磨得发亮的名字。
“师父,对不住了。”他低声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