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启航超级工厂一号检修库。
高悬在房梁上的水银灯,将巨大的车间照得纤毫毕现。
先行者号号实验车静静地停在股道上,银灰色的涂装在灯光下反射出内敛的质感。
这台由多省协作打造的产物,每一处接缝、每一颗螺栓都承载着过去三个月里数以万计工人的不眠之夜。
韩栋站在车头前方三米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静电工装,领口敞开,袖子挽到肘部。
他手中的终端上,跳动着最后的静态联调数据。
“制动管压稳定在500kPa,泄露率每分钟小于5kPa。
牵引逆变器支撑电容充放电正常,绝缘电阻大于200兆欧。”
倪光楠快步走过来,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韩总,静态实验全部做完了,这台车在等出发指令。”
韩栋抬头看了一眼车头上的红色标志,那是启航工业联盟的图腾,线条硬朗。
“转场,目的地燕京南站试车场。”
随着指令下达,一辆涂着明黄色涂装的调机缓缓驶入检修库。
调机驾驶员屏住呼吸,两台车的车钩逐渐接近。
“哐当。”
刚性车钩锁死,自动连挂完成。
“空气管路接通,电气连接器插入,锁死闭锁装置。”
赵宏刚从两车连接处的地沟里爬出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手里拿着一把棘轮扳手。
“韩总,连接部位焊缝应力检测完毕,没有发现宏观裂纹。”
“辛苦了,带上你的人,上轨道车随行。”韩栋点头。
检修库巨大的电动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深夜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积压多时的热气。
调机发出一声低沉的汽笛。
先行者实验车像一条复苏的巨龙,在调机的牵引下缓缓驶出仓库,压在了启航自建的转场专用线上。
列车移动的速度极慢,控制在每小时五公里以内。
韩栋没有坐车,他选择在轨道旁步行,跟着列车缓缓前进。
孙继海、李振南、王建军三位负责人并排走在他身后。
再往后,是张德发、刘铁手这些穿着旧工装的老技师。
专用线两侧,早已站满了人。
他们是启航超级工厂的夜班工人,是参与过总装的技术员,是各省驻燕京办的办事员。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喊口号。
这几千人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有的手里还拎着刚换下来的劳保手套,有的怀里抱着安全帽。
张德发原本走在韩栋侧后方,此刻他突然跑了两步,蹲在轨道旁。
这名辽省的八级工伸出右手,指尖由于常年磨损布满了老茧。
他把手指贴在钢轨的侧面,感受着列车经过时钢轨传来的微弱震动。
“稳,真稳。”张德发自言自语,声音很小。
他在测重轨的平直度。
这种震动频率他摸了四十年,以前苏联轧机产出来的轨,车轮压过去会有细微的跳跃感。
而现在这根鞍钢产的钢轨,传导回来的力量平顺得像是在抚摸绸缎。
张德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开嘴笑了。
列车缓缓通过厂区大门,两盏探照灯交错映射。
李振南看着那一节节搭载着电子元器件和功率模块的车厢,从他面前匀速移过。
他的思绪回到了深市坪山那片被雨水浸泡的盐碱地。
为了这些模块,深市押上了三年的财政。
“韩总,我以前觉得工业就是堆设备、砸钱。”李振南低声说道。
“今晚看着这车出门,我才发现,工业是有魂的。
这么多省份的东西,凑在一块儿不打架,还能顺着一根杆子使劲,这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这是标准的功劳。”韩栋平静地回答。
“没有统一的数字化语言,不会达到这样的效果,有了标准,它们就是协同作战的兵团。”
转场车队离开了启航厂区,进入了通往南站的封锁区间。
这一段路程大约十五公里。
为了保证安全,沿途的所有道岔全部锁死,电力供应系统由启航的临时变电车提供支撑。
凌晨三点三十分,列车抵达燕京南站试车场入口。
这里已经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作为全国瞩目的焦点,试车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高强度的射灯将核心站台照亮得如同白昼。
铁道部的几位高级技术顾问已经等在那里,他们手里拿着厚厚的纸质记录本,表情严肃且带着审视。
几名穿着深色西装的国外媒体记者架起了摄像机。韩栋注意到,在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旁,几个金发碧眼的白人正对着列车指指点点。
“是西门子和阿尔斯通的技术观察员。”袁珊走到韩栋身边,低声汇报。
“他们通过领事馆拿到了观摩许可,看来,他们对咱们这个全国协作版先行者号非常感兴趣。”
韩栋冷淡一笑。
“数据是透明的,物理定律对谁都一样,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华夏制造。”
列车停稳在1号站台。
这里是整个工程的终点,也是试车的起点。
正如之前启航版本的先行者号一样。
“解钩!”
随着一声令下,调机脱离。先行者号实验车正式接管了自己的命运。
马千里拿着一台示波器,跳上了受电弓下方的检修台。
“马千里,汇报数据!”韩栋在地面喊道。
“报告韩总!接触网静态电压27.5kV,频率50.2Hz,谐波分量处于0.02%极低区间,供电系统完美匹配!”
马千里充满活力,他在株洲经历了那一夜的洗礼后,整个人变得沉稳了许多。
韩栋走向站台一侧的指挥中心。
这是一座由集装箱临时改造的监测室,内部摆满了最新的计算机终端。
周士浦开始传感器全链路扫描。
屏幕上瞬间刷出了密密麻麻的波形图。
“全车三千六百个传感器响应正常。”
“轴温传感器状态正常,空心轴传动系统震动探头在线,空气弹簧内压平衡。”
刘铁手和几个老工人,正围着一台牵引电机。
他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听音棒,一头抵在电机壳体上,一头贴在耳朵上。
这种原始的检测手段与周围高科技的传感器显得极度违和,但韩栋没有阻止。
刘铁手听了一会儿,朝韩栋做了个“OK”的手势。
“他们在求心安。”韩栋对着身旁的袁珊说道。
“数据可以骗人,但机器运行时的声音骗不了这些干了几十年的老耳朵,只有他们点了头,这台车才算真的活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清晨五点,东方天际微亮。
试车场的各项准备工作进入了最后阶段。
各省代表团的团长们已经陆续抵达,孙继海正跟铁道部的官员交谈,满是自信。
韩栋走出了监控室。
清晨的风带着一丝凉意,他独自来到列车的最前方。
流线型的车头近在咫尺。
由于空气动力学的考量,这个车头的曲率半径是经过数万次计算得出的最优解。
“韩总,在想什么?”
倪光楠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给韩栋一瓶。
“我在想这列车的代价。”韩栋接过水没有喝,而是握在手里。
“倪老,为了这列车,咱们把全国最精锐的那部分工业产能强行揉在了一起,这其实是一种透支。”
倪光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韩栋的意思。
这种模式需要极高的管理成本和韩栋个人的超强指挥。
如果没有韩栋,这个临时的联盟瞬间就会崩塌。
“透支是为了新生。”倪光楠看着银灰色的车体。
“如果不透支一次,那些老厂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达到这种精度,你看那几个年轻人。”
倪光楠指了指正在检查车钩感应器的马千里。
“他们是火种,他们在这里学到了什么是极限,什么是协作。
等他们回到地方,这种协作就不再是强制的,而是一种本能。
韩总,这不仅是一列车,而是一套逻辑。”
韩栋点头,这就是的本意。
上午八点。
南站试车场的观众席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各级官员、记者,还有大量慕名而来的普通市民,他们隔着护栏,兴奋地指着远处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