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响里再次传出刺耳的尖叫声。
马千里看着投影中显示的油压报警红灯,大脑飞速运转。
根据流体力学公式,要把压力降下来,阀门开度至少要增加15%。
他迅速转动手柄。
“嘀——!”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主控室,大屏幕瞬间变红。
【警告:阀芯断裂风险!】
【操作判定:失败。】
【错误分析:旋转速度过快(0.1秒),施加扭矩过大(25 N)。】
马千里的手僵在半空。
“我……我只是按公式算的。”马千里有些结巴,“开度计算没错啊。”
“公式是对的,但材料是活的。”刘铁手在下面冷哼了一声。
“那阀芯是铜的,用了三年,热胀冷缩早就变形了,你那一手下去,不是在修机器,是在毁机器。”
倪光楠没有批评,只是调出了刚才录制的那条金色曲线。
“这就是差距。”倪光楠指着屏幕。
“系统记录显示,刘师傅在发力的一瞬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回撤动作。
这个动作只有0.05秒,力度只有2牛顿。
但这一下,是为了探那个螺纹的咬合点,你没有这个动作,直接硬拧,当然报警。”
马千里看着那条曲线,那是他从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波形。
那么流畅,那么克制,像是一种艺术。
“系统开启教导模式。”倪光楠切换了界面。
“再试一次。”韩栋的声音依旧平静,“这一次,让手套带着你动。”
马千里再次握住手柄,这一次,手柄内部的电机启动了。
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他的手,那不是他自己的力量,那是刘铁手的力量。
手柄带着他的手腕,缓慢地、温柔地旋转。
当转到某个特定角度时,手柄突然给了一个反向的阻力,强迫他停顿。
“这就是那个咬合点。”马千里心中巨震。
通过这种触觉反馈,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个劲儿。
那不是玄学,那是金属与金属之间微妙的摩擦力变化。
屏幕上,代表马千里操作的红色线条,开始慢慢向那条金色的“刘铁手曲线”靠拢。
第一次,重合度40%。
第二次,重合度65%。
第三次,重合度85%。
马千里的额头全是汗,但他没有停。
他不再去看数据,而是全神贯注地感受手套传来的每一次震动,每一次阻尼。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那个在车间里站了四十年的八级工。
他听到了机器的呼吸,摸到了钢铁的脉搏。
“再来!”马千里低吼一声。
第四次。
他的手腕轻盈一转,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在那个关键的节点上,极其自然地停顿、回撤、锁死。
音响里那刺耳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低沉、平稳、顺滑的运转声。
大屏幕上,绿灯亮起。
【故障排除。】
【曲线重合度:92%。】
【判定:大师级操作。】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那两条几乎完全重叠的线。
一条来自六十岁的老师傅,一条来自二十五岁的研究生。
在这一瞬间,横亘在两代人的经验鸿沟,被数据填平了。
刘铁手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马千里。
“神了……”刘铁手声音发颤。
“真神了!我学这手艺用了五年,这娃娃……用了十分钟?”
“不是十分钟。”倪光楠解释道。
“是启航用了五个亿,加上这台每秒运算一千亿次的超算,才换来了这十分钟。”
他走到马千里身边,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马千里此时像是虚脱了一样,大口喘着气。
“这就是工业黄埔要教给你们的东西。”韩栋转身面向所有学员。
“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花四十年去练手感,我们等不起,工业等不起。
我们要把刘师傅的手感,赵总师的参数,张师傅的火候,全部剥离出来,变成这条金色的线。”
韩栋的手指划过屏幕上的曲线。
“有了这条线,我们就能让深市的新手焊出武汉专家的焊缝。
有了这条线,我们就能让青岛的吊车开出大师级的平稳。
这叫知识的复制,这叫技能的量产。”
“只要这套系统在,这手艺就会永远传承下去,这就叫工业的永生。”
掌声。
暴烈如雷的掌声。
刘铁手一边鼓掌,一边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睛。
他不嫉妒,他只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了。
怕手艺失传的恐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韩栋看着激动的众人,接着目光又落在那台还在微微发热的服务器上。
他知道,这套系统现在还是被动记录,但在他的构想中这只是V1.0。
当记录的数据足够多,当千万条大师曲线汇聚在一起时,这台机器将不再需要人来教导。
它会自己计算出那个连刘铁手都不知道的完美曲线。
那是V2.0。
“倪老。”韩栋低声对身边的老人说。
“把轧钢声纹诊断模块打开,张德发师傅在下面等急了,让他也上来参与。”
“好。”倪光楠摘下眼镜擦了擦,“韩总,这套系统如果公布出去,那些老外怕是要疯。”
韩栋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们还在比拼谁的工人更熟练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把工人变成工程师,把经验变成算法。
这是维度的碾压,他们看不懂,也追不上。”
地下机房的灯光依旧冷冽。
但在学员们的眼中,这些冰冷的机柜不再是机器,而是一座宝贵的图书馆,一座收藏了华夏工业灵魂的圣殿。
马千里退到一旁,看着张德发兴奋地戴上手套,他打开笔记本,在文档里敲下一行新的标题:
【工业黄埔第一课:当灵魂成为数据,我们终将无所不能。】
这群人今晚注定无眠。
而这种无眠,将会在未来很多年里,变成支撑这个国家挺直脊梁的钢铁骨架。
跳动的数据不仅是工业的脉搏,更是工业实力上升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