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地下十五米。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新风系统低沉的运转声。
几部银灰色的液压电梯缓缓停稳。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韩栋率先走出，在他身后，倪光楠带着五十名穿着各色工装的“黄埔一期”学员鱼贯而出。
人群很安静，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这是启航研究院最核心的地下三层。
在外界的传言中，这里是存放韩栋那个“神秘操作系统”源代码的地方，也有人说这里藏着未来二十年的芯片图纸。
马千里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边缘。
他看到走廊两侧并不是想象中的钢筋水泥，而是整面整面的单向防弹玻璃。
玻璃后面，是一排排闪烁着幽蓝色指示灯的黑色机柜。
那些红蓝交替的光点疯狂跳动，像是一颗正在高速思考的大脑。
“这里是深蓝区域。”
韩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启航超级工厂那些五轴联动机床、南站跑道上的先行者号，它们只是手脚。
这里，才是神经中枢。”
他转身，目光扫过张德发、刘铁手这些老技师，也扫过马千里、小刘这些年轻技术员。
“今天不讲理论，不谈情怀。”韩栋指了指面前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今天带你们看一样东西，看了之后你们就会明白，为什么我说现在的工业才刚刚入门。”
倪光楠走上前，将掌纹按在识别器上。
“滴。”
气压平衡阀发出一声轻响，大门缓缓开启。
学员们走进这间足有篮球场大小的主控室。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四周墙壁被巨大的拼接屏占据。
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快得让人眼花，而在大厅正中央，悬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铭牌：
【工业知识数字化系统 V1.0】
“这是什么？”
刘铁手眯起眼睛，看着中央控制台前那些从未见过的奇怪设备。
那是一张半圆形的金属台，上面没有任何切削工具，只有几个怪模怪样的器械。
旁边还立着几根像是激光发射器的立柱。
倪光楠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原本漆黑的背景墙突然亮起。
蓝色的光线交织，在屏幕中构建出了一台机器的模样。
刘铁手浑身一震。
他认得这台机器，化成灰都认得。
这是株洲电机厂的三号绕线机，那个让他纠结了半辈子的老伙计。
光线不仅勾勒出了机器的外壳，甚至连内部的齿轮咬合、油路走向都画得清清楚楚。
屏幕上方显示出三个巨大的模块选项：
【高精度绕线工艺模拟】
【轧机震动声纹诊断】
【搅拌摩擦焊自适应参数库】
“过去的一周，我们将株洲厂、鞍钢、武汉重工的所有图纸数据全部导入了这套系统。”
“但这只是死数据，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今天要把活的东西装进去。”
“刘师傅，请。”
刘铁手有些局促。
在车间里，他可以对着几百人骂娘，可以在几千度的钢水前谈笑风生。
但在这里，面对这些虚无缥缈的光和影，这位八级工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怎么弄？”刘铁手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
“戴上它。”倪光楠指着不远处的黑色传感器手套。
“这只手套上有128个压力传感器，256个位移捕捉点，它能记录您手指最细微的颤动。”
刘铁手依言戴上。
手套很紧，连着几根数据线，让他觉得像是被绑住了手脚。
“现在，请您回想那天晚上。”倪光楠调整了一下参数。
“那天晚上，三号机油路堵气，主轴过热，您是怎么调节那个回油阀的？”
随着倪光楠的操作，投影发生了变化。
那台虚拟的绕线机开始运转，音响里传出了逼真的轰鸣声。
“滋——”
声音尖锐，带着不健康的干磨声。
刘铁手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松弛了下来。
这是他熟悉的领域，哪怕是虚拟的，只要声音对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就回来了。
他闭上眼，头微微向右侧偏转。
此时，大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
【头部偏转角度：12.0度。声源定位锁定：主轴箱后侧。】
刘铁手伸出右手，虽然面前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悬停在半空，五指张开，做出了一个握持螺丝刀的动作。
倪光楠立刻将一只连着力反馈装置的模拟手柄递到他手里。
刘铁手握住手柄。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了熟睡的婴儿，手腕开始旋转，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拧动，而是极小幅度的搓动。
“太紧了……得松点。”刘铁手喃喃自语。
大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手腕旋转角速度：2度/秒】
【施加扭矩：15.0 N， 12.5 N， 8.0 N】
【操作时长：0.8秒】
刘铁手的手停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又往回退了一点点。
“好了。”刘铁手睁开眼，摘下手套。
“这机器脾气怪，拧过了它漏油，拧不到位它憋气，就得在这个劲儿上。”
倪光楠按下回车键：“录制完成，数据已封装。”
屏幕上的蓝色线框图变了，在虚拟机器的上方，出现了一条金色的曲线。
那是刘铁手刚才那一连串动作的轨迹，精确到了毫秒和微米。
“马千里。”韩栋开口点了名。
一直在后排探头张望的马千里浑身一激灵：“到！”
“你是理论派，你觉得你懂这台机器。”韩栋指了指控制台。
“上去试一下，系统会给你设置同样的故障，你来修。”
马千里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
他有些不服气。
这一周他恶补了机械原理，那台绕线机的图纸他背得滚瓜烂熟。
不就是调个阀门吗？原理都懂，能有多难？
他戴上手套，握住手柄。
“开始。”倪光楠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