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燕京,中午的阳光穿透食堂的玻璃幕墙,洒在水磨石地面上。
启航超级工厂的食堂并没有因为午休而变得喧闹。
五十名“黄埔一期”的学员分散坐在圆桌旁。
他们没人讨论饭菜的口味,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几台刚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上。
“这不可能。”
说话的是来自沈阳鼓风机厂的一名技术员,他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A4纸。
“按照这个算法,系统判定我在上午的模拟操作里,积累了相当于车间三个月的工时经验?三个小时顶三个月?”
坐在他对面的马千里咽下一口米饭,并没有抬头,手中的筷子在餐盘边缘无意识地拨拉着。
“没什么不可能。你在车间三个月能遇到几次主轴过热?也许一次都遇不到。但在上午的三个小时里,系统让你处理了十二次过热,四次断轴,六次油压失衡。”
马千里抬起头,眼神中布满血丝,那是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的特征。
“以前是在熬时间等故障,现在是系统把故障喂到嘴边,这叫时间压缩。”
周围的几个人停下了进食动作。
“时间压缩……”
这个词在95年的工业界听起来极具科幻感。
“我算了一笔账。”马千里拿出一支圆珠笔,直接在餐巾纸上写下一串公式。
“传统师徒制,带出一个能独立顶岗的八级工,平均需要十年,大概两万五千个工时。
但这其中,真正用于处理核心难题的有效工时,只有不到五百个小时。
剩下的两万四千五百个小时,都在做重复性劳动。”
他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套系统,把那两万四千五百个小时切掉了。
它只给你看最难的、最险的、最要命的那五百个小时。
理论上,只要你脑子不炸,一年就能走完别人十年的路。”
韩栋听着这边的讨论。
他没有过去插话,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种觉醒,工业不需要熬年头的苦劳,工业需要的是高密度的各种技术攻关。
下午一点五十分。
地下三层的主控室再次开启,这一次不再是观摩,而是实战。
十个独立的模拟工位已经通电启动。
“第一组,马千里,任务编号M-07,电机定子绕组应急抢修。”
“第二组,李刚,任务编号C-04,稀土萃取槽高压泄漏处置。”
随着倪光楠的一声令下,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
马千里戴上传感手套,眼前的视野瞬间被绿色的线条重构。
他看到了一台正在冒烟的牵引电机,定子线圈的绝缘漆在高温下散发出虚拟的焦糊味,这是通过操作台上的气味模拟器喷出的真实气体。
【警报:B相绕组温度突破160℃,匝间短路风险90%。】
红色的警告字样在投影中疯狂闪烁。
马千里的第一反应是切断电源,他的手伸向空气开关。
【错误。】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先行者号处于高速运行状态,切断主电机电源将导致列车失去牵引力,引发追尾风险。
请在带载状态下进行降温与旁路切换。】
带载操作?
马千里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这是教科书上绝对禁止的违规操作,但在真实的工业战场上,这可能是保命的唯一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忆上午刘铁手操作时的那个手势。
刘铁手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没有去碰开关,而是先调整了冷却油泵的频率,利用脉冲式的油压冲击散热盲区。
马千里的右手抓住了模拟的油泵旋钮。
“稳住……”他对自己说。
手腕转动。
这一刻,他感觉有一股无形的阻力通过手套传导回来。
那是系统模拟出的油阀锈蚀后的生涩感。
转动角度15度。
【油压上升至2.5MPa,温度下降0.5℃。】
有效!
马千里心中一喜,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地加快了一分。
“咔嚓。”
耳机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警报:油阀阀芯因操作过快断裂。冷却系统失效。电机烧毁。】
【任务判定:失败。】
【淘汰次数:1/3。】
眼前的一切瞬间黑屏,只留下那个刺眼的红色失败字样。
马千里大口喘着粗气,那种电机烧毁的绝望感真实得让他手指发抖。
他输在了那0.1秒的急躁上。
而在他不远处,来自攀枝花基地的李刚,情况更加糟糕。
李刚面对的是一个复刻版的一号萃取车间。
【警报:3号萃取槽底部法兰垫片失效,高浓度草酸溶液喷射。】
李刚在警报响起的瞬间,本能地冲向了最近的紧急切断阀。
他的动作很快,从发现险情到手触碰到阀门,只用了1.8秒。
这在平时已经算是优秀反应。
但他拧死阀门后,压力表不仅没降,反而爆表了。
“轰!”
虚拟的管道炸裂,强酸溶液瞬间淹没了整个车间。
【任务判定:失败。严重事故。】
李刚呆立当场,脸色苍白。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控制台后的韩栋和倪光楠,嘴唇哆嗦着:
“我……我第一时间关阀了啊,这是标准流程。”
韩栋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操作员挥了挥手:“回放王建军厂长的标准操作录像。”
大屏幕亮起。
画面是分屏显示的。
左边是李刚刚才的操作,右边是王建军录入系统的标准模板。
在警报响起的前0.8秒,也就是压力表指针刚刚出现一丝微弱抖动的时候,王建军动了。
他没有去关阀门。
他先是一脚踹开了旁路回流管的球阀,给了高压流体一个宣泄口,然后才转身去关闭主阀门。
“高压流体有水锤效应。”韩栋说道。
“你直接关死主阀,管内压力波会以每秒一千米的速度撞击管壁。你不是在止损,而是在引爆。”
李刚死死盯着屏幕。
那个“踹开回流阀”的动作,王建军做得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而是肌肉记忆。
“反应速度慢0.8秒,逻辑错误。”
李刚低下了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羞愧像火一样烧着他的脸。
“再来,我申请重置场景。”
整个下午,地下三层的主控室里没有任何闲聊声。
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偶尔响起的警报声,以及学员们粗重的呼吸声。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对手不是别人,是他们自己的本能,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错误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