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无情地记录着每一个数据:
【马千里,M-07场景,第四次尝试,成功。用时:4分23秒。操作精度:92%。】
【李刚,C-04场景,第七次尝试,成功。用时:2分15秒。存活率:100%。】
【HP-01-28,K-12场景,第十次尝试,失败……】
每一次失败,都是一次虚拟的事故。每一次成功,都是一次重生的洗礼。
傍晚六点。
实操训练结束。
学员们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瘫坐在椅子上。
他们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那是神经高度紧张后的后遗症。
倪光楠走上台,身后的大屏幕切换成了一张巨大的柱状图。
“公布今日数据。”
倪光楠的声音有些激动,这位老科学家推了推眼镜,手中的激光笔指向那个高得惊人的柱体。
“今日,五十名学员累计完成虚拟操作训练2847次。”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在传统工厂,一个熟练工一年可能也只能遇到两三次大修机会。
而你们,今天每人平均经历了56次重大事故抢修。”
倪光楠翻了一页PPT。
“系统评估显示,全员故障诊断准确率从上午的12%提升到了傍晚的49%。
整体应急处理能力提升了37%,这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韩栋站起身,走到台前。
“这37%,就是华夏工业追赶世界的速度。”
随后韩栋侧身,示意礼仪人员端上三个红色的托盘。
“今天除了看数据,我们还要做一件事。”
刘铁手、张德发、赵宏刚三位老师傅被请到了台前。
他们换上了崭新的工装,胸前别着那枚代表启航的荣誉徽章。
“鉴于三位大师将毕生绝学毫无保留地录入系统,为工业系统建立了一批数字化基因。”
韩栋拿起第一本暗红色的证书,双手递给刘铁手。
“启航工业联盟特聘知识贡献者。”
刘铁手伸出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接过证书。
证书很沉,封面上烫金的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位在车间里骂人声如洪钟的硬汉,此刻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低头看着证书,手指拂过上面自己的名字。
“韩总……”刘铁手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浓重的湘省口音。
“我这辈子,带过上百个徒弟。有的笨学不会,有的聪明,嫌这行苦,跑了。
我最怕的……就是哪天眼一闭,手里的这点活儿就断了。”
他抬起头,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来。
“现在好了,我有这个了。”他拍了拍身后的服务器机柜。
“都在这儿呢,哪怕我明天不在了,只要这电不断,我刘铁手就在,这手艺算是传下去了。”
台下,马千里站起来,拼命地鼓掌。接着是小刘,是李刚,是所有的学员。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这不仅仅是一个证书,这免除的是技艺失传的恐惧,是对工匠精神最高的加冕。
张德发接过证书时,显得镇定一些。
他看着韩栋,感激的说道:
“韩总,我那听音辨位还有几招绝的,今天没录全。
明天我得接着录,不把那一百多种怪声都存进去,我不回鞍钢。”
“随时欢迎。”韩栋握住老人的手,力度坚定。
夜深了。
启航超级工厂的地下三层依旧灯火通明。
虽然训练任务已经结束,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控制台前,那种对技术的痴迷压倒了身体的疲惫。
马千里和小刘占据了最角落的一台终端机。
“哎,你看这个。”
马千里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波形图,眼睛里闪烁着兴奋。
“这是张德发师傅听轧机轴承磨损的声纹模型。”
小刘凑过来,推了推眼镜:
“怎么了?这是轧钢的,跟你们电机没关系吧?”
“不对。”马千里摇头,他在键盘上飞快地输入了一串指令。
“物理学是通用的。震动就是震动,不管它是五十吨的轧辊还是五十公斤的转子。”
他调出了赵宏刚录入的逻辑识破算法,将张德发的声纹模型作为一个变量,强行塞进了电机的故障诊断程序里。
屏幕上弹出了一连串红色的【不兼容】提示。
“别理它,强制运行。”马千里咬着牙,“把频率参数除以10,做个归一化处理。”
小刘心领神会,立刻在那边修改底层代码。
“滋——”
音响里传来一段电机运行的模拟声。
这是之前马千里一直没能解决的一个疑难杂症,电机在高速运转时偶尔会出现一种无法解释的啸叫。
系统开始疯狂运算。
它用张德发判断轧机滚柱跳动的逻辑,去分析电机转子的磁场谐波。
三秒钟后。
一条绿色的线穿透了杂乱的波形图。
【发现异常特征。】
【匹配逻辑:间歇性高频冲击。】
【诊断结果:转子导条内部存在微小气隙,导致磁场偏心。】
马千里和小刘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小刘喃喃自语:“用轧钢的耳朵,听出了电机的病。”
这是一次跨越了行业鸿沟的握手。
鞍钢的经验,解决了株洲的难题,而中间的桥梁,就是这套系统。
不知何时,倪光楠站在了两人身后。
这位老科学家的脸上带着震惊,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被重新定义的诊断模型。
“怎么了?”韩栋走过来。
“他们……”倪光楠指着屏幕,手指有些颤抖。
“他们让系统产生了新的可能,这是原本数据库里没有的解决方案,是他们刚刚搞出来的。”
韩栋看着那个新的模型,目光深邃。
他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如果说之前的系统只是一个存储经验的图书馆,那么从今晚开始,它变成了一个能产生新知识的实验室。
“这叫进化。”韩栋满意的说道。
他转过身,看着大厅里那些还在热烈讨论的年轻背影。
星星之火,已经开始燎原。
这五十个人,今晚在这里敲下的每一行代码,修正的每一个参数,都将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华夏工业母机上最坚硬的装甲。
“倪老,给这个新模型建个档。”韩栋吩咐道。
“叫什么名字?”
韩栋想了想,目光落在马千里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上。
“就叫黄埔一号逻辑。记录人:马千里、刘致远。”
这一夜,燕京地下十五米,华夏工业的任督二脉,被悄然打通。
而这,仅仅是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