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出现了短暂的骚动,学员们开始低声讨论。
“设备精度不够。”一个来自苏省的学员率先发言。
“地方工厂的导轨和电机达不到这个级别,激光器也不行。”
“环境不行。”另一个人补充,“这种加工需要恒温恒湿,还要防震,地方厂房旁边可能就是冲压车间,震动太大。”
“电力不稳。”马千里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飞秒激光对电源纯净度要求极高,电网的一个谐波波动就能废了整批产品。”
“人员素质。”李刚说得很直白。
“让那些习惯了车螺丝的大老粗去操作这种设备,光是培训就要半年。”
韩栋听着这些答案,面无表情,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他才缓缓摇头。
“你们说的这些,都是障碍,但都不是最大的障碍。”
韩栋走到马千里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设备不行,启航可以借钱让他们买,环境不行,可以盖新厂房,电力不稳,可以上UPS电源,人员不行,启航可以派专家组过去手把手教。”
“只要有资金,这些硬条件都能在三个月内解决。”
众人一时间沉默了。
韩栋转过身,看向玻璃展柜中的叶片。
“最大的障碍,在这里。”韩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信念。”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的工科生都愣住了。
他们习惯了谈参数、谈公差、谈良品率,突然听到这么唯心的词,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刚才你们看那台机器,觉得它很精密很完美,对吧?”
众人点头。
“你们知道为了搞定那个底部的气浮轴承,启航的团队失败了多少次吗?”
没人说话。
倪光楠站在一旁,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眼中透出一丝回忆的沧桑。
“127次。”韩栋报出了数字。
“前十次,是因为材料配比不对,烧出来的陶瓷基座有微气孔漏气,换了配方。”
“第二十次到第五十次,是因为气路设计不合理,高频震动下产生气锤效应,把昂贵的传感器震碎了,重新流片,改了气路。”
“到了第八十次,参数都对上了,理论模型也完美了。
但是机器一跑起来,精度就是死活锁不住,总是有0.5微米的随机漂移。”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此路不通,他们说西方人用的是磁悬浮,或者是机械导轨加光栅补偿,没人用这种纯气浮加真空吸附的怪胎方案。”
“每一次失败,就是一台价值两百万的原型机报废。
第八十次的时候,很多人都要坚持不下去。有人说,韩总,算了吧,这可能就是物理极限,根本搞不定这种精密逻辑。”
韩栋看向马千里。
“如果是你,在第八十次失败,且烧光了一个亿资金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你会不会怀疑,是不是方向错了?是不是那份外国文献才是对的?”
马千里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他代入了一下那个场景,只是想一想脊背就发凉。
那不是钱的问题,那是对自我认知的崩塌。
“如果你在第八十次停下,去改用国外的成熟方案,那启航今天就是个组装厂。
我们永远要买他们的轴承,买他们的导轨,看洋人脸色吃饭。”
倪光楠戴上眼镜,接过话头。
“当时韩总在会议室里只说了一句话。”
老人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韩总说:物理学没有国界,空气动力学不认识英文。
既然公式是对的,既然逻辑是通的,那就是我们的工艺还不够极致。”
“这就是信念。”韩栋接过话茬。“是偏执且不信邪的信念。”
他指着那个单晶叶片。
“搞这个陶瓷配方的时候也是一样。
国外的资料说,碳化硅陶瓷在那个厚度下,强度绝对扛不住。
所有人都信了,除了启航。”
“启航不信邪,花了18个月,烧了四千炉实验品,模拟了十万次虚拟实验,最后发现只要在烧结过程中加入0.05%的稀土钇元素,改变晶界结合力,强度就能翻倍。”
“那个写文献的外国教授,这辈子都没试过加钇,因为在他的经验里,那是不可能的。”
韩栋走回人群中间,目光如炬。
“这才是最大的障碍。”
“当你们把这套工艺带到地方工厂,那些老厂长、老工程师,他们会拿着那堆发黄的旧手册,指着你们的鼻子说:
小同志,这不可能,这不符合规定,这违反了国际标准,这超出了德国人的参数。”
“他们会因为一次良品率不达标,就嚷嚷着要改回老工艺。
也会因为设备的一次报警,就断定是这套系统不行,而不是他们操作有问题。”
“他们缺的不是机器,缺的是敢把参数表撕了重写的胆气。”
韩栋的一番话,让马千里等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他们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韩栋要搞这个工业黄埔。
教技术只是表象,韩栋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批量制造一批精神上的强者。
只有这群人不信邪,才能带着整个工业体系,冲破由西方标准构筑的牢笼。
“懂了吗?”韩栋问。
“懂了!”
三十五人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响,这一次少了几分虚浮,多了几分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