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思考如何在一个容量庞大的大脑里,强行抹除那些死记硬背的冗余信息。
“加正则化层。”陆佳杰的双手再次化为残影。
他在代码编辑器里,强行在每个全连接层之间插入一段丢弃逻辑。
“设定丢弃率为百分之三十。”陆佳杰给出一个极端的参数。
“在每一次前向传播训练时,强行随机断开隐藏层里百分之三十的神经元连接,让网络变成残疾状态。”
“你疯了?”另一名算法工程师出声喊道。
“随机断开神经元?那信息传输不就断网了吗?”
“对,就是让它断网。”陆佳杰双眼盯着屏幕。
“它依赖某些特定神经元去死记硬背噪声。
我现在随机把这些节点打瞎,强迫网络里的其他神经元去分担任务,去学习更加鲁棒的、不可被单一节点垄断的物理特征。”
不仅如此,陆佳杰又打开虚拟数据生成器接口。
“在生成雷达波的底层方程里,增加百分之十五的高斯白噪声。
给数据加大随机扰动,模拟地下电钻震动、岩石崩塌产生的毫无规律的杂波。
不要给它喂干净的数据,给它喂最脏的数据。”
代码重新部署。
最后五万组数据,带着极强的随机噪声,冲入被切断了百分之三十连接的残缺网络中进行最后的淬炼。
几个小时后。
一百万组数据训练进度条彻底走完,系统进入最后的全量验证测试模式。
十万组带有复杂环境噪声、未参与任何训练的极限测试集,被送入恢复完整的神经网络中。
陆佳杰靠在椅背上,他的手离开键盘,端起那杯彻底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屏幕上进度条闪烁,随后跳出一组绿色加粗的统计数据。
【岩层材质类型综合识别准确率:94.7%】
【暗河/溶洞位置预测空间误差绝对值:±2.85米】
在复杂地下环境,提前五十米预测溶洞,传统的地震波反射法做出来的误差通常在十米到十五米之间。
2.85米,意味着当盾构机还有一天的掘进距离时,施工队伍就能得到一个绝对精确的坐标,提前注入双液浆进行固结止水。
“算法收敛成功。”陆佳杰按下回车键。
“开始模型参数固化。
将三千万个网络权重数据,全部转换为十六进制格式,打包导出为C语言结构体数组。”
这套在超级服务器里训练出来的庞大认知,被压缩成一个只有几十兆大小的参数包。
它将通过局域网,直接下发到B区小刘开发的FPGA控制芯片内部缓存中。
硬件身体与算法灵魂,完成对接。
……
同一时间,启航超级工厂地下三层,主控调度室。
韩栋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俯瞰着下方略显幽暗的各个分区,他的视线在监控矩阵上移动。
三个区域的进度条均已突破百分之九十五。
A区机械组输出了超过两百页的三维制造装配图,厚厚的一沓纸页在操作台上堆叠。
B区控制组的板子在经历了恒温箱的毒打后,示波器上依然保持着绝对稳定的输出时序。
C区算法组的服务器负载曲线已经平稳回落,权重数据传输完毕。
韩栋转过身,走向中央调度台。
在过去的三天里,他没有下达过任何具体的指导指令。
他看着小刘为了抢占几十纳秒的时间,果断砍掉辅助代码。
看着陆佳杰用丢弃神经元的粗暴方式,解决精细的数学过拟合问题。
这是工程维度的野蛮生长。
他们已经跳出了对国外现成操作手册的依赖。
当面对物理和算力极限时,他们开始尝试自己制定规则。
只有经历过这种底层从无到有的折磨,他们才有资格在未来去编写华夏自己的装备制造国标。
韩栋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距离72小时考核结束,还剩最后十个小时。
“袁珊。”
“韩总,我在。”袁珊回应。
“生成系统全局联调接口密钥,分发给三个实验室。”韩栋下达指令。
“告诉他们,单系统的局部测试结束,现在把他们的刀盘力学模型、FPGA控制板、神经网络参数,全部接入总线,组合成一台完整的虚拟盾构机。”
“解锁玄武动态数据库的全部访问权限。”
调度室的大屏幕上,一个被设置了红色安全等级的数据库图标开始闪烁。
这是启航在过去三年里,通过遍布全国各地的工业传感器、港口设备监控、重型机床运行日志,收集并整理出的两千八百四十七种真实工业设备毁灭性故障档案。
包含了从极寒冻土到高温粉尘、从强电磁干扰到液压瞬间失压的所有真实工况。
这里面没有理论上的匀速直线运动,只有各种超出物理常识的随机事件。
“把他们组装好的虚拟机器,放进这个数据库里跑。”韩栋下达最后的命令。
“我要看到这台机器在突发地下暗河、传感器被粉尘覆盖、控制柜温度超过八十度的综合灾难工况下,能不能活下来。”
韩栋站在调度台前,看着陷入最后疯狂的三个区域。
真正的工业试金石,不是在实验室里跑出多高的数据,而是在满是泥泞和未知的深水区里,挺直钢铁的脊梁。
这最后十小时,将决定这批工业火种,是否能够真正点燃那条黑暗的秦岭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