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铁道部正式发函,单方面终止了一切接触谈判。
会议室右侧,西门子首席硬件架构师汉克斯站在白板前。
汉克斯的眼底布满血丝,他身后的工作站风扇正在发出高频的啸叫声。
他用这台大型服务器,跑了五个小时的逆向算力推演。
“弗兰克总裁。”汉克斯拿起一根红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数字:0.87μs。
“这不可能!”
奥利弗拍了一下桌面,打断了汉克斯。
“微秒级的反馈?
我们的S7-400顶级系列PLC,扫描周期最快也就是10毫秒。
这中间差了一万倍!
华夏人在学术期刊上造假,他们在玩数字游戏掩盖技术落后!”
汉克斯没有理会奥利弗的失态,他直接调出了一张硬件拓扑结构图的复原草图,投影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奥利弗,这不是造假,他们在底层物理逻辑上,放弃了西门子的游戏规则。”
汉克斯用指点杆指向屏幕中央那个密布着网格的芯片结构。
“我们卖给全球客户的PLC,核心是大规模集成电路CPU。”
汉克斯讲述西门子的技术护城河。
“CPU的工作机制是串行处理,提取指令、解码指令、执行运算、输出结果。
这需要时钟周期去排队。
再快的CPU,只要它是串行的,遇到三百个传感器同时发来的数据,它就必须排成一列去一个个计算。
这就是10毫秒物理极限的由来,这就是我们的护城河。”
汉克斯关闭了PLC的结构图,调出根据论文还原出来的启航控制板逻辑。
“但启航的工程师,做了一件违反常理的事情,他们彻底废弃了CPU。”
汉克斯极为郑重的说道。
“据我推算,他们采用了一块高密度的FPGA芯片。”
弗兰克抬起头,双眼盯着大屏幕,他对半导体硬件并不陌生。
“现场可编程逻辑门阵列。”汉克斯报出全称。
“这东西内部没有固定的运算电路,它是一堆空白的门电路。
华夏的工程师用硬件描述语言,直接在物理层面烧录了三百个独立的DSP数字信号处理硬核。
这三百个硬核在同一个时钟周期内被唤醒,不需要排队。”
汉克斯在白板上画出三百条平行的直线。
“在0.87微秒内,同时完成三百个矩阵解算,他们把软件算法变成了硬连线的物理电路。
油压缸遇到花岗岩的那一瞬间,反向补偿指令就已经传达到了阀门电磁铁上。
他们用硬件物理直连,碾压了我们的软件运算速度。”
会议室内安静了十秒钟。
弗兰克双手合十,拇指抵住下巴。
“这种做法极其冒险,硬件门电路写死后,无法进行常规的软件更新。
一旦中间出现任何一个传感器的信号丢失,矩阵运算就会陷入奇异值死锁,整台机器会彻底瘫痪。”
弗兰克的判断,与前几天几名华夏老院士的担忧如出一辙。
汉克斯深吸了一口气,他按下回车键,播放了那段视频的后半段。
画面中,一名工人挥舞破拆斧,砍断了盾构机右侧的传感器主线缆。
所有看着大屏幕的德国工程师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等待着机器主轴承被几千吨偏载剪断的毁灭性画面。
但画面中,机器没有瘫痪。
屏幕上闪过几行绿色指令,盾构机主动削减了功率,切断了单侧进油阀,以极度保守的状态平稳退出了工作面。
“这就是他们恐怖的地方。”汉克斯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们设计了一个被称为玄武的总控调度层。
当FPGA底层发生数据缺失导致运算异常时,总控层在一微秒内接管了最高权限。
它不追求继续作业,直接下达降级保命指令。
华夏人用一套上层监控协议,完美弥补了底层硬件写死带来的容错率缺失。”
汉克斯转过身,直视弗兰克。
“这套总架构无懈可击。
他们在物理算力上用门电路突破上限,在系统安全性上用总控层守住下限。
我们的PLC控制器,在这套体系面前显得极度臃肿且缓慢。”
奥利弗瘫坐在椅子上。
这代表着海瑞克在盾构机机电控制领域的绝对优势,被彻底粉碎。
“成本呢?”
弗兰克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海瑞克的盾构机卖一亿五千万人民币,我们的全套S7-400控制柜售价两百万马克,他们的硬件改造成本是多少?”
汉克斯调出一张估算表。
“FPGA芯片采购自国际公开市场,单片价格不足两百美元。
其余的模拟信号隔离器、CAN总线收发器全是工业级标准件。
他们那套包含了全车监控、姿态解算和雷达分析的控制系统,硬件综合物料成本折合不到五万马克。”
不足五万马克的成本,压垮了两百万马克的西门子顶级工业王冠。
“他们甚至没有采用军工级的高可靠性芯片,全是用民用商用级芯片搭起来的。”
汉克斯补充说明。
“然后利用那个总控算法,强行屏蔽了廉价芯片,在高温高粉尘环境下的偶发性数据错乱。”
弗兰克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慕尼黑的夜色。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西门子通过不断升级CPU主频和增加软件算法复杂度,构建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技术黑盒壁垒。
其余地区的企业只能充当廉价的代工厂,拿着微薄的利润,用外汇购买这些装在铁柜子里的核心大脑。
但现在,启航超级工厂用一种极其粗暴且直接的底层物理重构,越过了这座壁垒。
“启航在做一件远比制造一台盾构机更可怕的事情。”
弗兰克转过身,走向会议桌。
“工业部正在以启航的CAN总线和玄武动态调度层为模板,起草华夏的大型重工设备通信标准。”
弗兰克双手撑在桌面上。
“一旦这个标准落地,所有的接口协议、数据封装格式、延迟标准,全都会向启航的技术路线靠拢。
那些以往对咱们唯命是从的制造企业,将拥有自己的沟通语言。”
这才是跨国巨头真正恐惧的终极原因。
丧失一百台盾构机的利润可以承受,但丧失工业底层的标准统治权,等同于被宣判了出局。
“切断这条路。”弗兰克下达决策。
“汉克斯,调集欧洲研发中心的全部核心力量,分析他们那种基于FPGA的通信协议的缺陷。”
弗兰克看向奥利弗。
“动用海瑞克和在华夏的所有资源,联系那些还有求于咱们的合资企业。
在他们的国标草案审批流程里设置路障,并声明我们在高端五轴机床、半导体制造设备上的核心技术目前还在他们之上。”
弗兰克停顿片刻,声音变冷。
“发出一份技术备忘录给华夏各大进口商。
明确告知他们,任何敢于在我们的进口高端设备上私自接入第三方总控协议的行为,将立刻触发设备的底层锁死程序,并永久取消售后维护资格。”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底线防御战。
既然在重型机械领域的算力和速度上拼不过,跨过工业巨头就选择利用手中仅存的高端精密制造王牌进行反向绞杀。
底层物理碰撞的火星,已经彻底溅出了重装基建的范畴,烧向了更加精密致命的精密制造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