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五分,辽省桃仙机场。
十月下旬的冷风夹杂着极重的霜气,航站楼到达出口处人员稀少。
马千里穿着启航工装站在玻璃门内。
韩栋、倪光楠、陆先进三人从通道走出,三人均提着黑色工程级手提箱。
马千里迎上前,没有任何寒暄。
“韩总,一万两千吨水压机数控化改造在昨晚九点完成测试。”马千里直接汇报数据。
“主驱动齿轮圈毛坯最大尺寸偏差控制在正1.2毫米,目前设备已进入二十四小时连续生产状态。”
韩栋微微点头。
马千里压低声音,语速加快:
“二号库房发现的床身,初步核实材质为全因瓦合金浇筑,长十五米,宽五米。83年配额拨付,85年封存。”
他在电话里刻意隐去了尺寸和具体年份。
重工业领域的敏锐者仅凭“全因瓦合金”、“长十五米”这两个参数,就能推断出这是一个超重型高精度母机的底座。
韩栋看了马千里一眼,只问了一句话:“路上几分钟?”
“四十分钟。”马千里转身带路。
三名从燕京飞来的决策者坐进停在门外的红旗专车,车辆启动,直奔红星重型机械厂。
马千里明白这三个人连夜北上的意图,时间在这里具有最高权重,一切无效社交都是对产能的犯罪。
上午七点十分。
红旗专车绕开红星重机厂正门,停在厂区西北角破损的侧门外。
四人下车,向二号库房步行。
后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红星厂厂长王长林裹着厚重的呢子大衣,带着两名副厂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门卫通报了启航高层抵达的消息。
“韩总!”王长林在距离韩栋三米处停下,掏出烟盒。
“燕京的并购资金按计划是下周一到账,厂里的工人和设备都安排妥当了,中午我们在招待所准备了……”
韩栋脚步没停,视线越过王长林,落在前方那栋混凝土库房上。
“今天的事情与厂领导班子无关,不必跟来。”韩栋语气中没有情绪起伏。
王长林递烟的手僵在半空。两名副厂长也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韩栋四人走向废弃库房的背影,王长林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韩栋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启航在评估这个厂区的价值时,完全剥离了现有的管理层。
二号库房前,生锈的铁链昨夜已被切断,挂在铁门边缘。
马千里停在门口,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本复印的八十年代旧账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账面记录显示,83年机械部专项拨付一百二十吨特种因瓦合金,接收单位是红星重机厂特种铸造车间。”
马千里用笔尖指着最后一行手写备注。
“85年项目标注状态是终止封存,不是报废,也没有熔炼重铸,他们把它完整地保留下来了。”
马千里推开厚重的铁门,按下墙壁上的老式工业拉线开关。
库房顶部的几盏高压钠灯闪烁了几下,发出嘶嘶的电流声,随后亮起,强光打在库房中央。
一个深灰色的金属巨物矗立在混凝土地基上,长度达到惊人的十五米,宽度五米,表面没有一丝锈迹。
因瓦合金在负两百度到正两百度区间极低的热膨胀系数,赋予了它对抗时间与温差的物理稳定性。
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显现致密的光泽,它静静地躺在那里。
倪光楠第一个走上前,他脱下右手的手套,伸出食指,指腹贴上床身的主导轨面。
手指沿着导轨面缓慢滑动了十厘米。
倪光楠感受到一种毫无阻涩的绝对平滑,金属表面冰冷刺骨,他迅速收回手,后退了一步,盯着这条长达十五米的导轨,表情略显紧绷。
陆先进没有摸导轨。
他打开高亮度手电筒,绕着庞大的床身走了一圈,随后在底座侧面蹲下。
强光照进地基与床身的连接处,他查看着那些复杂的预埋件和应力释放槽,眉头越锁越紧。
韩栋站在库房入口处,双手插在衣兜里。
三分钟过去,没有人说话。
韩栋注视着这具缺乏控制大脑的机械骨骼。
他在评估,将启航的算力与这具物理躯体结合的工业可行性。
倪光楠转身走向带来的黑色手提箱,他打开金属锁扣,取出一套雷尼绍便携式双频激光干涉仪。
马千里走过去协助,两人在床身主导轨的一端架设好三脚架和干涉仪主轴。
随后,倪光楠将反射镜固定在一个带有微调滑块的磁性表座上,放置在导轨另一端。
“开启温湿度和气压补偿。”倪光楠操作着手持终端。
仪器发射出一束红色激光,光束打在十五米外的反射镜上,折返回来,进入接收器。
屏幕上的干涉条纹开始高频闪动。
马千里屏住呼吸,这是检验这台机床基础骨骼是否报废的终极测试。
即使是因瓦合金,经过十四年的放置,地基沉降和自身的微观蠕变,也有可能让导轨发生致命的扭曲。
测算程序运行了整整两分钟。
嘀的一声长鸣。
终端显示出最终的直线度分析数据报告。
倪光楠直起腰,看向韩栋。
“全程十五米两条主导轨面,最大不平度,0.3微米。”倪光楠有些颤声的念出数据。
马千里愣在原地,他对这个数字的直观感受不够强烈。
倪光楠补充了一句:
“咱们的天工二号五轴加工中心,导轨出厂不平度是0.5微米。
这个床身封存在这里十四年,没有任何防变形恒温维护,它的物理精度,比咱们现在所能造出的最高级机床还要平整。”
在这个破败的东北老厂仓库里,放着一块在几何精度上处于世界极值的高精度加工平面。
陆先进站起身。
他走到另一个黑色手提箱前,拿出一台工业级相控阵超声波探伤仪。
“马千里,打一桶机油过来。”陆先进下达指令。
机油被当作耦合剂涂抹在床身关键的受力截面上,陆先进拿着六十四通道的超声波探头,贴合在金属表面。
探头缓慢移动,探伤仪的液晶屏幕上,波形图持续滚动。
十五米的床身。
陆先进测了主轴承基座下部、横梁立柱接口、底座抗扭中心框。
四十分钟。
库房内只有探伤仪发出的规律蜂鸣声。
陆先进关掉探伤仪电源,扯过一块碎布擦干手上的机油。
“没有异常反射峰。”陆先进看着手中的检测记录本。
“全截面内部没有任何尺寸超过0.1毫米的气孔、夹杂,或者微裂纹。
冶金结构极度完整,晶粒密度一致性达到了航空发动机涡轮盘的级别。”
陆先进抬起头,看向韩栋和倪光楠。
“这是85年的国内浇筑工艺。”陆先进声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