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启航超级工厂一号车间北侧。
陆先进站在物料追踪白板前,手里拿着一份实时库存清单。
他的视线从白板左上角的主轴承,一直扫到右下角的末端传感器接头。
六万四千三百二十个零件,涉及华夏十五个省份的四十二家供应商。
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这面墙上曾经布满了代表缺件、次品、物流延误的红色磁标。
陆先进伸出手,指尖停留在最后两颗红标上。
那是代号为“沪-07”的密封圈组和“鄂-12”的高压管路。
在常规的供应逻辑里,这两颗红标足以让整个总装线延误一周。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台正散发着余热的天工五轴加工中心,以及堆放在机床旁边的、由启航自研工艺制出来的成品。
陆先进拔掉了那两颗红色磁标。
他从盒子里取出两块绿色的磁标,稳稳地贴在空缺处。
整面白板,六个大区,所有标签全部转绿。
“全齐套了。”陆先进低声自语。
这一刻,这面绿色的墙不再是简单的数据统计。
它是华夏工业体系在极端的意志下,完成的一次跨地域、跨门类的强制运动。
几百名通宵达旦的技术员、装配工放下手中的工具,他们看着那面全绿的白板,眼中满是自豪和成就感。
在这个年代,这种级别的复杂重构,往往意味着长达数年的拉锯,而启航只用了六个月。
韩栋站在总控室的玻璃窗后,俯瞰着下方的沸腾。
他没有下楼参与这场庆祝。
在他眼里,物料到位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接下来的物理融合。
“老陆,别看白板了。”韩栋通过扩音系统开口,声音盖过了掌声。
“既然货到了,就开始合拢,我要在天亮前看到一号机的刀盘转起来。”
陆先进挺直脊背,抓起对讲机:
“收到,韩总!”
“总装一至五组注意!启动最终合拢程序。天车班,吊运一号机主驱动总成,目标一号位装配台。误差控制,五十微米!”
四台两百吨级的桥式起重机,在顶部轨道上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号装配台上,直径五点八米、重达八十吨的主驱动总成被平衡梁稳稳托起。
这不仅仅是一个机械部件。
它的内部包含了此前韩栋亲自解决的、具备三十兆帕抗压能力的聚氨酯密封圈,以及那一百二十根通过实心圆钢掏孔加工出来的高压管路。
它的核心,是天工系统指挥下的十八台主电机。
陆先进亲自站在一号台位的基座旁,他手里拿着一把激光对中仪。
主驱动总成缓缓下降,它要与后方的液压泵站支架完成物理连接。
“下落五百毫米。”
“修正水平夹角,零点零三度。”
“进给……”
陆先进的指令极其短促。
装配班的工人们利用液压千斤顶进行微调,当巨大的主驱动法兰盘与底座接触的刹那,传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掩合声。
“对中了!”技术员大喊。
二十四根直径六十毫米的高强度地脚螺栓插入预留孔,工人们操作着液压扭矩扳手,开始按照特定的顺序进行预紧。
韩栋走出了总控室,来到了装配台下方。
他没有看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而是走到一旁的一台工业电脑前。
屏幕上,玄武总控协议的写入进度条正停留在百分之九十二。
这是首批五台盾构机的大脑中枢,它不仅包含了此前陆佳杰优化的神经网络权重,还固化了小刘在处罚前完成的FPGA硬件级矩阵算法。
当然,这些算法现在已经增加了韩栋强制写入的物理刚性保护锁。
“韩总,主驱动安装完毕,正在进行液压管路接驳。”二组组长跑过来汇报。
韩栋点头:“把刀盘吊过来。”
这是整台盾构机最壮观的部分。
直径十二点二米的红白涂装刀盘,被两台重型天车以双机联吊的方式横向平移入场。
刀盘中心块处,预埋了马千里设计的七点五度楔形自锁结构。
那是此前在玄武数据库中经过无数次模拟、在沈阳红星重机厂经过一万两千吨水压机锻造出的核心构件。
当巨大的刀盘贴近主驱动法兰时,所有的工人自发向后退了三米。
这个重达一百五十吨的圆盘,一旦发生晃动,足以摧毁半径十米内的所有活物。
陆先进站在刀盘下方,利用红外测距仪锁定中心销轴的位置。
“合拢!”
液压推杆发出嘶嘶的排气声,刀盘缓缓向前推进。
主驱动法兰上的销孔与刀盘上的销轴精准交汇。
由于精度极高,金属件之间的摩擦发出了一种类似音叉震动的嗡嗡声。
三十六根连接螺栓被依次顶入。
液压拉伸器启动,以一千两百牛米的力矩锁死了这台钢铁怪物的头部。
“一号机物理合拢完成!”
陆先进放下对讲机,转头看向韩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