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渣含水率原本一直稳定在百分之八左右,这是岩层自身孔隙水加上刀盘喷注的润滑泡沫的正常比例。
但现在,数字跳到了百分之十五,且还在上升。
地下水渗入了岩石裂隙。
后方皮带输送机旁。
赵德禄摘下右手的绝缘手套,出渣口喷吐出的碎石不再是干燥尖锐的颗粒。
石块表面附着着灰白色的泥浆,水分在皮带机边缘汇聚成水流,滴落在格栅板上。
赵德禄将残缺的右手伸向运行中的皮带,他抓起一把碎渣,掌心用力握紧。
水分从他的指缝间挤出,他张开手,用大拇指在碎石和泥浆混合物上捻动。
皮肤传来的触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之前的岩层废渣是硬碰硬的摩擦,现在的渣土带着明显的阻滞感。
泥浆黏附在他的老茧上,甩不掉。
赵德禄凑近手掌,闻了一下,地下的土腥味中,多了一股极其微弱但清晰的气味。
那是一种碱性物质混杂在地下水里的气味。
赵德禄没有犹豫。
他用左手拉开胸前口袋的拉链,掏出韩栋给他的黑色便携式加密数据终端。
他按下红色的录音按键,将终端凑到嘴边。
“废渣粘手,发腻,捏在手里甩不脱。水变多了,有很重的碱味。石头渣子边缘全是钝角,没有锐角。”
赵德禄松开按键。
终端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语音包已上传。
他重新戴上手套,拿起长柄铁锹,将皮带边缘堆积的泥块铲回正中间。
他知道,前面的地质彻底变了,这不再是拼推力的路段。
两千公里外,燕京启航超级工厂,韩栋办公室。
三台三十四英寸显示器拼成的监控矩阵,占据了整张办公桌。
中间的屏幕突然弹出一个红色高亮窗口。
【C区神经网络接收到人工触觉辅助语音终端输入】
【正在调用自然语言处理模块进行语义解析…】
韩栋停止手上的文件批阅,目光移向屏幕。
两秒钟后,系统给出了语音拆解和物理映射结果。
“粘手、发腻”对应物理参数:渣土粘附力超过7.5千帕,塑性指数上升至18以上,具备形成泥饼的力学条件。
“没有锐角”对应地质特征:岩层自身极度破碎,节理裂隙发育,受挤压后直接粉化,抗压强度低于40兆帕。
韩栋的视线落在最后一条解析上。
“有碱味”。
天工引擎的流体力学与化学成分模型迅速运转。
在龙门山脉的地质数据库中,地下水呈现明显碱味的唯一条件,是水体流经了富含碳酸钙的石灰岩或白云岩夹层。
碳酸钙溶解在加压的地下水中,形成偏碱性的碳酸氢钙溶液。
系统给出最终研判结论:
【前方五米内,存在富含碳酸钙成分的承压含水裂隙。
出渣含水率将突破百分之二十,地层将由碎裂岩转为高黏性泥岩与地下水混合的流塑状软弱围岩。泥饼形成概率:94%。】
韩栋拿起办公桌上的加密电话,按下龙门山一标段的直连号码。
电话接通,张泽民的声音伴随着背景的机械轰鸣声传出。
“韩总。”
“张总工,赵师傅的语音数据系统处理完毕。
前面五米,是高黏性泥岩夹层,带着碳酸钙碱性水。
出渣含水率马上会破百分之二十。”韩栋直接通报结论。
“我这边含水率仪表刚跳到百分之二十二。”张泽民回答。
“土仓压力极度不平衡,刀盘转速有被拖慢的趋势,电机电流开始往上飙,黏土开始糊刀盘了。”
韩栋看着屏幕上实时同步过来的电流曲线。
十八台主电机中,有六台的电流已经逼近了报警红线。
这证明刀盘在泥水和黏土的包裹下,正在失去切削能力,转为极其消耗动能的无用搅拌。
如果按照常规操作,这时候必须停机。
打开土仓加压,让工人携带呼吸设备进去,用高压水枪一点点清理附着在金属上的几吨重泥块。
“韩总,我申请调整参数,启动应急预案里的那个软弱围岩穿越模式。”张泽民提出要求,他没有提停机。
前几天韩栋把指挥权移交给他时,在系统后台预留了几个针对特殊地质的参数包。
“推力需要降到多少?”韩栋问。
“两千八百吨。现在的石头太碎太软,四千五百吨推上去,不仅切不到石头,还会把那些烂泥压在刀盘上,压得越紧糊得越死。”张泽民报出数据。
“转速降到1.2转。不能快转,得让出渣皮带机有时间把泥巴运出去,防止土仓憋死。”
韩栋在终端上确认了权限移交状态。
“参数修改权限已经在你手上,你自己输入。
高频谐波防泥饼功能也会随着这个模式同步解锁。”
“韩总。”张泽民的声音在通讯器里顿了一下。
“一旦启动那个震荡功能,主电机会承受每秒两百次的电流反冲,变频器的IGBT模块随时可能热击穿。”
“不会。”韩栋挂断电话。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
这是玄武系统底层物理机制第一次真刀真枪地对抗地下灾难。
算力能不能压住硬件过热,这是图纸上算不出来的,必须靠实战去验证。
龙门山基坑,操作舱内。
张泽民放下对讲机,转身走向主控台。
赵德禄此刻正坐在副驾驶位上,双手紧握座椅扶手,他感受到脚底传来的震动已经变了味。
不再是切割花岗岩时那种清脆的碎裂声,而是沉闷的、带着极其滞重感的刮擦声。
整个操作舱的钢板都在发出扭曲音。
“老赵,你摸得准,前面是烂泥沟。”
张泽民盯着屏幕上的土仓压力数值,右下角的土仓压力已经逼近0.4兆帕,泥水试图顺着主轴密封圈往里挤。
“小孙,降推力!目标两千八百吨!缓慢卸荷,不要急拉!”张泽民下达口令。
液压泵站的溢流阀发出排气声。
推进油缸的压力从五十五兆帕逐级回落,最终停留在三十四兆帕。
一千五百吨机身的向前顶进力量大幅度减弱。
“刀盘转速,降至每分钟1.2转!”
变频器发出低沉嗡鸣,转速表指针回落。
张泽民走到主驾驶位旁,俯身在全实体键盘上输入一串十六进制代码。
这是他昨天花了一个晚上背下来的强制解锁指令。
指令输入完毕,屏幕中央弹出一个带有黄色警告标志的对话框:
【确认激活软弱围岩穿越模式?高频谐波防泥饼模块将接管电机输出。】
张泽民没有任何迟疑,右手按下回车键。
玄武总线的底层通信协议在0.87微秒内完成重组。
位于机身中部的十八台变频器电气柜内,数百个DSP硬核开始疯狂运算。
它们截断了原本平滑的正弦波交流电输出。
在下发给电机的电流中,系统强行叠加了一个频率高达200赫兹的不对称脉冲干扰信号。
电流波形在示波器上瞬间变成了极其暴烈的锯齿状。
地下两百米的物理环境在这一刻发生突变。
十八台150千瓦的主电机,在维持宏观旋转的同时,内部定子与转子之间爆发了高频电磁震荡。
这股震荡力没有任何机械缓冲,顺着粗壮的驱动主轴,百分之百传导至前端直径十二点二米的纯钢刀盘上。
一千多吨的刀盘,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物理发震板。
土仓内部。
原本已经被极大的挤压力死死压在合金刀具、面板和格栅上的灰色黏性泥岩,正在不断吸水膨胀。
这些泥块表面形成了一层极具黏性的水膜,这种水膜的表面张力是普通土壤的十几倍。
足以让几吨重的泥巴牢牢附着在金属上,无论刀盘怎么旋转都无法将其甩脱。
但在200赫兹的物理震荡下,水膜的表面张力被彻底击碎。
黏土与金属之间的真空吸附状态被强制剥离,微观层面上的空气顺着震荡产生的极小缝隙钻入。
沉闷的垮塌声从操作舱正前方的隔板后传出。
那是几百公斤重的大块泥饼,从刀盘上失去附着力,砸落在土仓底部的声音。
张泽民盯着各电机的电流反馈曲线。
就在震荡启动的第三秒,六号电机和十一号电机的电流曲线直接垂直下坠。
原本因为泥饼卡死而飙升到满负荷的电流,瞬间回落到了百分之四十的安全区间。
刀盘被糊死的状态解除了。
但在机身后方,电气控制柜内的温度传感器读数开始疯狂飙升。
IGBT功率模块,在处理这种带有强烈反冲电动势的非标电流时,产生了巨量的废热。
温度从四十摄氏度一路窜升至八十五摄氏度,九十摄氏度是硬件熔断的绝对红线。
玄武系统的微秒级控制能力,在此时展现出恐怖的压制力。
当温度探头检测到88.5摄氏度时,系统在0.87微秒内自动切断了该模块的高频谐波注入。
电流恢复为平滑正弦波。
失去谐波的这两秒钟里,液冷循环系统以最大功率将冷却液泵入散热器,温度被硬生生压回到八十度。
紧接着,下一组模块接力产生谐波震荡。
十八台电机在系统的统筹下,不断在发热临界点和冷却区间进行着生死轮回的切换。
震荡一直持续,泥块接连掉落,顺着螺旋输送机被挤压出土仓。
“出土顺畅!电机电流稳定在安全负荷内!”
小孙大声报告,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没见过盾构机能这么开,这完全违背了海瑞克操作手册上的所有严禁事项。
张泽民走到后方通讯台,抓起麦克风。
“老周!管片拼装班注意,机器不停,一环拼装时间必须压在四十分钟内!
烂泥地层不能久留,一旦管片脱节,泥水会压垮尾盾密封。动作快!”
周建国的声音传回:“张总工放心,四十个人全上了,保证拼好!”
张泽民拿起加密电话,再次接通燕京。
“韩总,震荡起效了。
泥饼全部震落,土仓压力正在恢复平衡,但硬件温度一直在红线边缘反复横跳。”
张泽民汇报实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