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一号操作舱。
张泽民站在韩栋右后方。
他看着屏幕中弹出的《龙门山一标段掘进作战令》确认书。
韩栋停下动作,转动座椅,直视张泽民。
“张总工,前七天的新机标定已经结束,从现在起,这台机器的现场物理掘进指挥权,正式移交给你。”
韩栋指着左侧第二块屏幕上的两根红色基准线。
“这是天工系统生成的安全包络线,推进油缸总推力上限五千两百吨,刀盘转速上限每分钟2.2转。”
张泽民走上前一步,目光锁定那两组数字。
三十二年的工程经验让他在脑海中迅速构建出对应的地质切削模型。
“在这个参数包络线内,你有权根据现场出渣情况和管片拼装速度,随时增减推力和转速,系统底层算法会自动做毫秒级扭矩分配。”
韩栋在陈述操作规则。
“但超过这道红线,哪怕只超出0.1吨的推力,主控台的执行权限会被切断。”
张泽民点头。
“我清楚,五千两百吨对付这片花岗岩足够,我不会越线。”
“另外,C区地质预警模块的最终决策权,保留在燕京总部。”
韩栋按下回车键,调出距离当前掘进面15米外的那条高亮斜向光带。
这条由石英脉充填的微裂隙,在前一天的测试中被雷达和老赵的手感双重验证。
“目标锚点,全长22.8米处的地质突变界面。
这不仅是一个石英脉,是检验系统对抗流体未知风险的关键测试位。
在推进至该区域前方三米处,也就是提前四十八小时,你必须在现场手动启动C区雷达的全功率精细扫描程序。”
“扫描生成的三维物理回波矩阵,不能在本地直接降噪,必须占用玄武总线最高优先级。
以未过滤的十六进制原始码格式,实时传输至燕京启航大厦的超级服务器机房。”
韩栋语气加重。
“现场遇到任何因为该裂隙引发的刀盘震荡过载,系统若提示停机,你不能强行重启。”
“明白。”
张泽民没有任何异议。
他知道韩栋要用燕京庞大的计算集群,去解析那几厘米石英脉背后可能隐藏的水文参数。
韩栋站起身,拔出主控台右侧插槽内的总指挥权限卡。
他将这张带有加密芯片的黑色卡片递给张泽民。
张泽民双手接过。
卡片的重量很轻,但在地下两百米的深渊中,它代表着一百二十名工人的生命和一台造价数亿的国之重器的绝对控制枢纽。
交接完毕,没有任何多余的仪式。
韩栋转身推开操作舱沉重的隔音门。
门外,传送皮带机运载碎石发出的隆隆声瞬间涌入耳膜。
张泽民跟在韩栋身后,两人顺着钢铁步道,向后方竖井底部的临时工棚走去。
工棚由三块厚重的波纹钢板搭成,顶部挂着一盏一千瓦的防爆卤素灯。强光将下方的区域照得极亮。
A班掘进组长赵德禄、B班拼装组长周建国,以及C班巡检组长小马头,按照张泽民的指令,提前五分钟列队站在工棚内。
三人身上穿着橘红色的防水阻燃服,表面沾有灰色泥浆。
韩栋走到三人面前。
他伸出右手。
周建国第一个迎上去,两只手握在一起。
韩栋感觉到周建国手掌上那层极厚的老茧,以及对方下意识控制住的握力。
“周师傅,管片螺栓力矩误差控制在三牛米以内,系统已经记录了你的个人标定值。
后续拼装机的所有自适应扭矩程序,全部以你的手臂输出发力曲线为底层基准。”
韩栋说出具体的工程判定。
周建国愣了一下,黑红色的脸膛涌现出一丝局促和激动。
他没想到自己二十年拧螺丝练出来的死力气,会被一台燕京来的高级电脑当成标准,他重重地点了两下头,没有说话。
韩栋移开脚步,面对赵德禄。
赵德禄下意识把那只残缺了半截食指的右手往身后藏。
韩栋直接伸手,握住了赵德禄的右手。
韩栋松开手,左手拉开上衣内侧口袋的拉链。
他取出一个体积比烟盒大一圈、外壳包裹着黑色防撞橡胶的便携式加密数据终端。
终端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按键,只有一块三英寸的屏幕和一个红色的录音按键。
韩栋将终端塞进赵德禄手里。
“韩总,这东西我不会摆弄。”赵德禄看着手里这个充满工业设计感的电子设备,语气紧张。
“不需要你懂系统。”韩栋指着那个红色的按键。
“老赵,天工引擎的微波雷达能穿透三十米的岩石,算力达到每秒百万次。
但它没有触觉,它感受不到石头碎屑刮擦皮肤的尖锐度。”
赵德禄抬头,看着韩栋。
“你摸出来的那些细微变化,机器测不准确。”韩栋直视赵德禄的眼睛。
“这个终端直连燕京的天工物理引擎后台,你在皮带机上摸渣,只要手感不对,颗粒度变了,或者有水汽的潮腻感。
你就按住这个红键,对着麦克风说话。”
“说什么?”
“直接描述你手里的东西。扎手、发粘、还是碎得很脆,随你怎么说。”
韩栋给出具体的操作规范。
“燕京的自然语言处理模块,会把你说的每一个字进行语义分析。
你的这些语音记录,会立刻转化为C区神经网络超前地质预报的辅助决策权重因子。”
工棚内极其安静,旁边的张泽民看着那个黑色的终端,喉结大幅度滚动了一下。
将一个干了半辈子的老工人的主观感受,直接以最高权限接驳进最先进的工业控制算法底层。
这种决策逻辑,彻底颠覆了以往所有依靠图纸和德国标准的工程理念。
赵德禄低下头,看着缺失的食指,他粗糙的大拇指在终端的橡胶外壳上摩擦了两下。
“我明白了韩总,只要我摸着不对劲,我就喊。”
赵德禄收起终端,装进胸前的口袋,用力拍了拍。
“对。”韩栋点头。
十分钟后,龙门山地面施工基地。
阴沉的天空正在酝酿新一轮的降水,气压极低,风速达到每秒八米。
一辆经过重度改装、底盘升高的黑色工程越野车停在基地出口。
发动机处于怠速状态,排气管喷出灰白色的尾气。
韩栋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他最后看了一眼一号竖井的方向。
高耸的履带吊和混凝土泵车,在暗淡的光线下呈现出工业的冷硬感。
越野车起步,压过表面覆盖着碎石和泥水的临时道路,向山下的国道驶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底盘传来的胎噪和减震器压缩的声音。
韩栋从身旁的公文箱中取出一台大尺寸车载加密终端,输入十二位动态密码后,终端屏幕亮起。
屏幕直接跳入启航超级工厂发来的【双线产能周报】汇总界面。
龙门山的系统已经跑通,玄武一号彻底适应了极端地质。
但这只是第一台。
铁道部下达的指令是一百三十五台蜀省隧道设备的全面替换。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制造任务。
韩栋的视线切入第一份数据报表。
【先行者一号高铁动车组项目月度交付单】
数据栏显示:当月交付整车15列(含八节编组)。
上线运行总里程突破二十万公里,总线车载控制模块故障率为零。
15列。
这个数字意味着组装线已经彻底打通了工艺图纸,实现了模块化总装的量产。
采用液氮深冷装配法制造的轮对和动力转向架,在长周期的疲劳测试中没有任何退化迹象。
韩栋手指划过屏幕,翻到第二份更为核心的报表。
【玄武系列超重型盾构机总装进度实时监控】
二号机总装进度:78%。
三号机总装进度:65%。
四号机总装进度:52%。
五号机总装进度:41%。
这四台工业巨兽,正同时在燕京启航超级工厂的不同装配台位上进行合拢。
韩栋调出二级数据面板,查阅影响装配进度的核心指标。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折线图。
这是过去十四天内,全国四十二家二级供应商的零件齐套率走势。
盾构机这种包含六万四千三百二十个零件的重型装备,零件齐套率哪怕缺失百分之一,都意味着某一个核心总成无法进行最终的物理闭环。
龙门山一标段地下两百米,玄武一号操作舱。
掘进第十六天。
主控台左侧的数字显示屏上,掘进总里程数值锁定在281.3米。
过去九天,在天工引擎解除了推力限制后,这台重达一千五百吨的盾构机在花岗岩层中维持着日均18米的进尺速度。
张泽民站在操作舱中央。
他盯着二号屏幕上的土仓压力分布图。
过去两个小时,土仓压力的色块从代表均匀受力的淡绿色,开始向黄色和橙色过渡。
压力波动的峰值差从0.01兆帕扩大到了0.08兆帕。
张泽民按下对讲机按键:“推力系统,报告当前参数。”
副驾驶位的小孙转头看了一眼仪表盘,立刻回答:
“总推力四千五百吨,刀盘转速每分钟一点九转,各项输出稳定。
但主电机电流值在过去十分钟内出现了四次短暂的波谷,每次持续约零点三秒。”
电流波谷代表刀盘前方的阻力骤减。
张泽民走到前排。
“石头碎了。”他做出判断。
连续两百多米的均质花岗岩段结束,他们切入了节理极度发育的碎裂花岗岩带。
岩石失去了原有的完整支撑结构,地应力被不规则的裂隙分割。
张泽民抬头看向上方的环境监控面板。
出渣皮带机上的湿度传感器读数正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