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黄花机场。
陆佳杰从南航最早一班航班的舷梯走下来,冷风夹着细雨扑面。
他左手拎着那只防磁防震手提箱,右手提着一个牛皮纸公文袋,里面装着两份打印件。
第一份是徐工TBM-03偏载测试的完整数据包,三十七页,每一页右下角都有宋国良的签名和徐工质量管理部的骑缝章。
核心数据被红笔圈出:左电机1480转,右电机1477转,附着系数差2.67倍极限工况下转速差千分之二。
第二份是韩栋昨晚八点授权的脱敏版技术分析报告。
封面标题:《关于近期部分工业控制器接入第三方数据采集系统后出现精度异常的技术分析》。
十二页,没有出现“西门子”三个字,也没有出现“启航”两个字,所有厂名以字母代号替代。
但报告里的二进制差异对比截图、反汇编代码注释、触发逻辑流程图,任何一个有三年以上PLC编程经验的工程师都能看懂。
韩栋在电话里交代过,给三一看数据,给中联看案例,顺序不能反。
启航专车沿着长沙城东的星沙大道开了四十分钟,在三一重工产业园西门停下。
陆佳杰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三十五分,三一的上班时间是七点半,他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
大门口的保安室里灯亮着,穿深蓝色制服的保安探头出来。
“找谁?”
“隧道装备事业部,刘建明副总工。”陆佳杰递过去一张名片。
保安看了一眼名片上“启航集团”几个字,又看了一眼陆佳杰。
“预约了吗?”
“预约了。”
保安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三下,等了十几秒。
“刘总还没到。”保安放下电话。“你在接待室等一下。”
陆佳杰进了产业园,被引到行政楼一层的接待室。
房间不大,一张长条会议桌,八把椅子,墙上挂着三一重工的核心产品图谱。
最醒目的一张照片,是一台黄色的超大型混凝土泵车,臂架展开后高度超过六十米。
他坐下来,把手提箱放在脚边,公文袋搁在桌上。
没有倒水,没有空调。
十一月底的长沙阴冷潮湿,接待室里只有一台挂壁式暖风机在嗡嗡作响,出风口对着天花板,热气全飘到上面去了。
陆佳杰搓了搓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黑色记事本,翻到昨天晚上在飞机上写的备忘页。
刘建明,四十七岁,哈工大焊接专业本科,中南大学机械工程硕士。
八六年进三一,从车间技术员干起,历任工艺主管、产品研发负责人、隧道装备事业部技术总监,去年升副总工。
在三一的履历全部集中在地下施工装备领域,参与过广深铁路、京九铁路多个隧道标段的设备配套。
备忘页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是陆佳杰自己加的两个字:
“难搞。”
这个判断来自袁珊提供的侧面信息。
刘建明在三一内部的绰号叫“刘铁门”,不是因为他脾气硬,而是因为他审核新技术方案的标准极其严苛。
去年三一自研的一款液压劈裂机通过了所有实验室测试,到他这里被否了。
理由是台架振动频谱,与实际岩层冲击载荷的频率耦合分析不充分。
那台劈裂机在他要求补做的十二项专项测试中,又跑了三个月,才拿到他的签字。
七点四十分,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身高一米七出头,偏瘦,脸上有几道很深的法令纹,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灰了大半。
穿一件藏青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位置,里面是一件灰色高领毛衣。
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卡西欧电子表,表带边缘磨得起毛。
“陆总?”
刘建明站在门口,目光先扫了一眼桌上的公文袋,然后才看向陆佳杰。
“刘总工,打扰了。”陆佳杰站起来。
两人握了手。
刘建明的手掌干燥粗糙,虎口处有一层老茧。
“坐。”
刘建明拉开椅子,坐在陆佳杰对面,他没有叫人倒茶,也没有寒暄。
“我昨天晚上接到你们公司的电话,说是要聊隧道配套设备的技术合作。”刘建明开门见山。
“启航在盾构机上的动静我知道,龙门山那边的消息圈子里都传遍了。
但三一的隧道设备产线,控制系统全部是西门子体系,自成一套,我想先听听你们具体要谈什么。”
陆佳杰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公文袋里抽出第一份文件,三十七页的徐工测试数据包,推到刘建明面前。
“刘总工,请先看这个。”
刘建明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启航盘古工业控制器,徐工TBM-03双编组电机车极限偏载验证测试报告》。
右下角的签名和骑缝章清晰完整。
他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测试工况设定:左轮附着系数0.8,右轮附着系数0.3,满载45吨。
刘建明的翻页速度很慢,他不是在浏览,是在逐行阅读。
第三页的电机电流波形图上,他的目光停留了将近二十秒。
陆佳杰观察着他的反应。
刘建明翻到第七页,那里印着测试结论的核心数据。
他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千分之二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他翻回第三页,又看了一遍电流波形。
“这个波形切断点。”刘建明抬起头,目光比刚进门时锐利了几分。
“右侧电机的电流上升沿,刚冒头就被一刀切平,按照你们报告里写的响应时间,0.87微秒。”
“对。”
“这个时间,是从编码器脉冲异常,到变频器IGBT关断的全链路延迟?”
“全链路。”陆佳杰确认。
“从绝对值编码器第一组异常脉冲被FPGA门电路捕获,到IGBT模块导通角被修正,总计0.87微秒。
中间没有CPU运算,没有总线排队,纯硬件逻辑门电路直通。”
刘建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说不可能,也没有说震撼,他只是安静地坐了大约十秒钟。
“你们的控制器体积多大?”刘建明问。
“长160毫米,宽120毫米,高50毫米。”
陆佳杰从手提箱里取出一台盘古控制器的工程样机,放在桌上。
黑色铝合金外壳,比一盒中华烟大不了多少。
前面板一排LED灯孔,背面板两排接线端子,侧面印着“TCC-1000”和启航的标识。
刘建明伸手拿起来,掂了掂。
“多重?”
“含外壳,680克。”
刘建明把盘古翻过来看背面,又转到侧面看散热结构。
他的手指在铝合金外壳的散热鳍片上划了一下。
“没有风扇。”刘建明说。
“纯被动散热。”陆佳杰回答。
“FPGA的功耗比CPU低一个数量级,正常工况下芯片结温不超过55度,不需要主动散热。”
刘建明把盘古放回桌上,拿起测试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
“宋国良签的字。”刘建明看着那个签名。
“对,徐工隧道装备事业部总工程师宋国良。”
“老宋我认识。”刘建明的语气没有变化。
“去年铁道部的一个座谈会上见过,他这个人不太喜欢签字,签了就说明他认了。”
陆佳杰没有接话。
刘建明合上报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陆总,你这趟来长沙,不是专程给我送测试报告的。”
“不是。”陆佳杰承认。
“铁道部西南十二条主干铁路隧道群施工即将启动,135台玄武系列盾构机的配套外围设备总采购预算46亿。
启航拥有技术排他否决权,只有完成玄武协议适配的厂商才能进入采购目录。”
刘建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46亿。”他重复了这个数字。
“三一、徐工、中联是启航优先考虑的三家。”陆佳杰说。
“徐工已经签了全线接轨协议,正在进行代码转译和硬件替换。”
“老宋动作快。”刘建明评价了一句。
然后他沉默了。
“陆总。”刘建明开口时,声音低了半度。
“你这份报告我看完了,数据很漂亮,宋国良的签字我也认,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徐工那个测试是在台架上跑的。”
陆佳杰知道这句话要来。
“台架是理想环境。”刘建明继续说。
“恒温车间,温度23度,湿度45%,地面是水平的,供电是稳定的,电磁环境是干净的。
你们的控制器在这种条件下跑出千分之二的数据,我不怀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产品图谱前,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台橙色的管片运输车,正在一条灯光昏暗的隧道里行驶。
“龙门山一标段,地下两百米。”刘建明转过身面对陆佳杰。
“温度常年32到35度,空气湿度长期超过90%,隧道壁面持续渗水,积水路段深度可达15厘米。
盾构机掘进时的振动,通过围岩传导到整个隧道,管片运输车在这种环境里来回跑。
每一趟都是满载四吨重的预制管片,下坡路段制动系统,必须在高湿度条件下精确控制车速。”
他走回桌前,坐下。
“而且,隧道里的电磁环境极其恶劣。
盾构机十八台大功率变频电机同时运转,产生的电磁辐射在隧道这个封闭空间里反复反射叠加。
你们那台控制器的FPGA芯片,在这种电磁浴里能正常工作吗?
I/O信号线被干扰后会不会误触发?光耦隔离器的共模抑制比够不够?”
刘建明一口气抛出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件事:
实验室和工地是两个世界。
陆佳杰没有打断他。
刘建明说完,等着。
“刘总工,您提的三个问题我逐一回应。”
陆佳杰打开手提箱,取出一台加密便携终端,屏幕亮起来。
“第一,温度和湿度。
玄武一号盾构机的主控系统,底层架构和盘古控制器完全同源。
玄武总线的5324个传感器节点,在龙门山地下200米、持续温度34度、湿度92%的环境中,已经连续运行超过480小时。
通信丢包率为零,节点握手时间锁定在0.87微秒,这是龙门山现场实时运行日志的只读镜像。”
陆佳杰将终端转向刘建明,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数据行。
刘建明凑近看了几秒,目光落在右侧的温湿度列上。
数据显示隧道内环境温度在31.6到35.2度之间波动,湿度长期保持在88%到94%之间。
每一行数据后面,都有一个绿色的通过标记。
“第二,电磁兼容。”陆佳杰切换到第二个页面。
“玄武盾构机的十八台150千瓦变频电机全速运转时,在刀盘后方三米处,测得的传导干扰峰值为每米72分贝微伏,辐射干扰峰值为每米58分贝微伏。
盘古控制器的I/O端口设计裕量,是每米85分贝微伏,共模抑制比大于120分贝。
这不是实验室数据,是龙门山现场的实测值。”
刘建明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72和85之间有13个分贝的裕量。
对于数字信号来说,13个分贝意味着干扰信号被衰减到不足原来的五十分之一。
他心里在算。
“第三,您提到的光耦隔离器。”陆佳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