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控制器的数字量通道,使用国产光耦,共模瞬态抑制电压1500伏。
模拟量通道不走光耦,用的是磁隔离方案,隔离电压2500伏,共模瞬态抑制能力更强。”
刘建明从终端屏幕上抬起头。
“国产光耦。”他重复了两个字。
“东光电工厂的产品。”陆佳杰没有回避。
“批次一致性与东芝原装件相比,电流传输比的离散度大了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
但盘古的数字量通道只做通断判断,不涉及模拟量线性度,这个离散度不影响功能。”
刘建明沉默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陆总,你的数据我听进去了。”刘建明放下茶杯。
“但数据归数据,我有一个原则。
三一的设备要进隧道,必须在隧道里验过才算数。”
他点了点桌上的盘古样机。
“你把这个东西装到我们的GS-100管片运输车上,拉到龙门山一标段的隧道里,跑一个完整的运输周期。
满载四吨管片,从竖井底部到掘进面,单程八百米,来回一趟。
全程记录电机转速、制动压力、通信丢包率和I/O响应时间。”
他顿了一下。
“如果数据和你今天在桌上给我看的一样,三一全线转轨,我签字。
如果有任何一项指标,在隧道实际环境中出现超过百分之十的衰减,这件事到此为止。”
陆佳杰看着刘建明。
这个条件,比徐工的台架测试严苛了不止一个等级。
台架上的变量是可控的,隧道里的变量是无限的。
温度梯度、湿气凝露、轨道积水、电磁反射、围岩振动,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环节制造干扰。
但陆佳杰没有犹豫。
“可以。”他说。
“GS-100什么时候能到龙门山?”
“我安排运输,最快五天。”
“五天后,龙门山见。”
刘建明站起来,伸出手。
两人再次握手。刘建明的手掌依然干燥粗糙,但这一次,他的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
“陆总,我再多说一句。”刘建明松开手。
“我不是不想用国产的,我在三一干了快二十年,天天跟进口零部件打交道,每一次被卡脖子我都清楚。
但隧道施工是人命关天的事,管片运输车在坡道上失控,一车四吨的混凝土管片冲下来,底下的工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看着陆佳杰的眼睛。
“所以我要在隧道里看到实打实的数据,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你们,是因为我必须对底下那些工人负责。”
陆佳杰点头。
他想起韩栋说过的一句话:
配得上信任的东西,不怕被检验。
“理解。”陆佳杰收起终端和样机。
“五天后龙门山见。”
他走出三一产业园大门时,天已经亮透了。
长沙的冬雨还在下,细密绵长,打在车的挡风玻璃上。
陆佳杰坐进后座,报了第二个地址:
“麓谷大道,中联重科产业园。”
出租车开出星沙大道,驶上长沙绕城高速。
陆佳杰靠在后座上,从记事本上翻到第二页。
中联重科。
隧道装备事业部负责人:
副总裁何俊,五十二岁。
浙大电气自动化本科,后来去日本东北大学读了两年研究生,这个经历让陆佳杰在心里画了一条线。
在日本读过书的人,对日系工业体系有天然的好感和信任。
中联重科的核心泵送设备,大量使用三菱MR-J4伺服驱动器,不是偶然。
何俊在技术选型上的日系倾向是公开的秘密。
出租车在中联重科产业园门口停下时,是上午九点整。
中联的接待规格比三一高一级。
前台通知后不到三分钟,何俊的秘书就下来了,把陆佳杰领到五楼的小会议室。
空调开着,温度适中,茶是现泡的龙井,杯子是印着中联logo的白瓷杯。
何俊比陆佳杰预想的瘦。
一米七五左右,戴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
说话语速偏快,带着轻微的浙江口音。
“陆总,久仰。”
何俊握手时笑了一下,但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启航在龙门山的表现,我们一直在关注。”
两人落座后,何俊的秘书退出去,带上了门。
“何总,我就不绕弯子了。”
陆佳杰将徐工测试报告,和脱敏版技术分析报告同时放在桌上。
“两份材料,请您过目。”
何俊先拿起了徐工测试报告,他翻页的速度比刘建明快得多,大约三分钟就翻到了结论页。
“千分之二。”何俊读出这个数字,语调平淡。
“台架数据。”
“对,台架数据。”陆佳杰没有加任何修饰。
“三一的刘建明提出了龙门山现场验证的要求,五天后实地测试。”
“老刘一贯的风格。”
何俊把第一份报告放下,拿起第二份。
他翻开封面,看了第一页的标题。
《关于近期部分工业控制器,接入第三方数据采集系统后出现精度异常的技术分析》
何俊翻页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第二页是二进制差异对比截图,左栏标注出厂原始固件,右栏标注实际运行固件。
差异区域被红框圈出,起始地址0x00F9A000,长度48332字节。
第三页是反汇编代码注释。
何俊的目光在“中断优先级重映射”和“显示缓冲区回显值篡改”两行注释上停了很久。
他翻到第六页,触发条件分析。
“非PROFINET、非PROFIBUS、非ASi标准的数据帧接入时激活。”何俊轻声读出来。
“陆总。”
何俊合上报告,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这份报告里的控制器型号没写,厂商名也打了码。
但从ROM地址空间和固件结构来看,这是S系列的产品。”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在告诉我,某个控制器厂商通过远程推送,在固件里埋了一段协议检测和性能降级代码。”
“我在告诉您事实。”陆佳杰的语气没有波动。
“三家工厂已经出现了实际损失,废品率从接近零飙升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断开第三方系统后立即恢复正常,设备日志空白,操作面板显示一切正常。”
何俊把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然后何俊做了一个陆佳杰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包中南海,抽出一根,点上。
“陆总,你介意吗?”何俊吐出第一口烟时才问。
“不介意。”
何俊抽了两口,把烟搁在桌上的不锈钢笔筒边缘当。
“我跟你说个事。”
何俊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的职业化腔调。
“上周四,三菱的华中区域代理商到我们这儿来了一趟。
名义上是年度维保巡检,实际上是来放风的。”
陆佳杰的后背微微绷紧。
“代理商姓渡边,是个华夏人,在三菱体系里干了十几年。
他跟我们的设备科长聊天时说了一句话。”何俊弹了弹烟灰。
“他说三菱总部最近在做一轮全球固件安全升级,升级后的伺服驱动器,会对通信协议进行更严格的认证。
他特别强调了一点,如果客户设备接入了非三菱认证的第三方控制器或通信协议,伺服驱动器将进入保护模式。”
何俊看着陆佳杰。
“保护模式。”他重复了一遍。
“渡边没有详细解释保护模式的具体表现,但他的原话是,建议在升级前确认所有外围设备的协议兼容性。”
陆佳杰心中一紧。
三菱的动作比预期提前了。
韩栋在战略推演中,预判三菱的固件锁定至少还有三周窗口期,但代理商已经开始做市场预热。
“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陆佳杰问。
“上周四,十一月二十三号。”
十一月二十三号。
比弗兰克和田中诚一郎在东京帝国饭店密谈晚了不到一周。
田中没有浪费时间。
“何总,渡边说了升级推送的具体时间吗?”
“没有。”何俊把烟按灭。
“但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建议尽快完成年度维保,以免影响后续的技术支持响应级别。”
这句话的潜台词陆佳杰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中联不配合,三菱会降低技术支持等级。
何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五楼的窗户正对着中联产业园的总装车间,透过玻璃能看到车间里一排橙色的泵车臂架。
“陆总,我跟你交个底。”何俊背对着陆佳杰说。
“中联的隧道装备产线,有三十四台核心设备使用三菱MR-J4伺服驱动器。
混凝土泵车的臂架控制、砂浆搅拌站的配料系统、管片模具的液压伺服定位,全部是三菱。”
他转过身。
“同时,这三十四台设备的PLC主控全部是西门子S-1500。”
陆佳杰脊背发凉。
西门子的补丁已经在全球推送了,三菱的固件升级正在预热。
中联重科的三十四台核心设备,同时踩在两个雷区上。
如果中联尝试接入任何非西门子标准的通信协议,S-1500的补丁会让PLC精度崩溃。
只要尝试接入任何非三菱认证的控制器,MR-J4的保护模式会让伺服直接瘫痪。
两把锁,锁死同一扇门。
“何总,中联目前的博途平台远程维保通道是打开的还是关闭的?”陆佳杰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何俊回到座位上坐下。
“打开的。”他说。
“我们的信息科每个月都有例行的西门子固件更新推送,已经执行了三年多了。”
陆佳杰的心沉了一下。
中联的S7-1500,大概率已经下载了那47.2KB的补丁。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何俊这件事。
韩栋的指示很明确。
补丁取证的信息不能过早暴露给非核心盟友,避免打草惊蛇。
脱敏版报告,是给何俊看的极限尺度,再多一个字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