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西长安街,国家工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办公楼。
一栋八层的灰色建筑,外墙贴着九十年代初流行的米黄色瓷砖。
底层大厅挂着两块铜牌,左边是国标委的全称,右边是工业和信息化标准研究院。
上午九点整,三年一度的换届选举结果在内部通报系统上发布。
工业实时控制通信标准评审组,新一届委员共十五名,名单按姓氏笔画排序。
袁珊在当天下午一点四十分拿到了这份名单。
不是通过公开渠道。
名单发布到内部通报系统后,按照流程需要五个工作日才会在委员会官方简报上刊登。
但袁珊在标准研究院有一条维护了两年的信息线,对方是研究院综合处的一名科员,负责简报排版。
袁珊拿到名单后没有做任何分析,直接打印了一份送到韩栋办公室。
韩栋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左边是陆佳杰从长沙传回的中联重科谈判备忘录。
中间是倪光楠提交的盘古控制器,第一批三十台成品出厂标定报告。
右边是龙门山一标段的每日掘进通报,总进尺已经突破四百二十米。
袁珊把打印件放在韩栋右手边。
“国标委换届名单,今天上午出的。”
韩栋放下手里的笔,拿起名单。
十五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三行简介:单位、职称、主要研究方向。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停顿。
然后从头再看第二遍。
第二遍,他的目光在第七个名字和第十二个名字上各停了三秒。
第七个名字:钱德昌,男,五十一岁。
单位:中德西联自动化技术有限公司,副总工程师。
主要研究方向:工业实时以太网协议本地化适配与安全评估。
备注栏写着:主持多项标准本地化适配项目。
中德西联自动化技术有限公司。
韩栋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这是西门子在华夏设立的三家合资企业之一,注册地在沪上浦东,西门子持股百分之六十一,华夏合作伙伴是沪上自动化仪表研究所。
钱德昌在这家公司工作了十八年。
韩栋将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八年。
一个人在一家德资控股的合资企业里,从青年工程师干到副总工,他的技术体系、知识结构、职业人脉、甚至思维惯性,都是在西门子的框架下塑造的。
这不是说钱德昌一定会替西门子说话。
但当他审视一份新的工业通信协议标准草案时,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拿IEC61158的框架来衡量。
因为那是他唯一熟悉的标尺。
第十二个名字:吴启光,男,四十六岁。
单位:华中理工大学自动化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主要研究方向:工业以太网协议安全性评估与容错机制。
“袁珊。”
“在。”
“吴启光的课题经费来源,你查过吗?”
“查过。”
袁珊站在办公桌侧面,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数据全在脑子里。
“西门子华夏区有一个产学研合作基金,每年向国内六所高校的自动化相关院系提供定向课题资助。
吴启光从九二年开始,连续三年获得资助,累计金额九百万。
去年的课题题目是《基于IEC61158框架的工业实时通信协议安全性定量评估方法研究》。”
韩栋把名单放下。
九百万,三年,平均每年三百万。
九五年一个大学教授的年薪不到两万块。
三百万的课题经费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
韩栋没有愤怒,也没有讽刺。
他只是在心里完成了一个简单的逻辑推演。
弗兰克在东京和田中诚一郎密谈时提出的三条线,第一条就是利用国标委换届窗口安插人手。
现在这条线已经落地了。
钱德昌是从合资企业内部推荐通道进来的,程序完全合规。
吴启光是学术界推荐的,资历、论文、研究方向都对口,程序同样无懈可击。
韩栋站起来,走到窗边。
十二月的燕京,天黑得早,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带着暮色。
他看着窗外远处的建筑轮廓,脑子里在做一件事。
不是想怎么把这两个人赶出评审组,而是在计算对手的下一步。
安插人手只是第一步。
人手到位后,下一步一定是提交质疑文件。
质疑文件不会以西门子的名义提交,那太露骨。
它会以评审组委员“个人技术动议”的形式出现,措辞专业、立场中立、建议合理。
任何人拿到这份文件,第一反应都是“这位委员提出的技术问题确实存在”。
韩栋转过身。
“袁珊,钱德昌进评审组的推荐流程,你能拿到原始材料吗?”
“推荐表和专家评议意见可以拿到。”袁珊回答。
“但评议过程是闭门的,内部投票记录不对外。”
“不需要投票记录。”韩栋坐回椅子。
“我要看的是推荐表上的推荐人签名,谁推荐的他,签名人在标准研究院的职务,以及推荐理由的原文措辞。”
“韩总,今天之内我会搜集到所有资料。”
袁珊接到命令,转身离开。
韩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华夏工业实时控制与通信总线技术规范草案》,翻到扉页。
玄武协议。
这本草案是三个月前提交给国标委的。
按照正常审批流程,技术评审组在收到草案后的九十个工作日内完成初审,提出修改意见或通过。
如果一切顺利,玄武协议最快明年三月就能拿到国家标准编号。
但现在评审组里有了钱德昌和吴启光。
韩栋翻到草案的第四章,物理层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