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分。
机床工具工业协会办公室的行政干事小郑打开传真机,把吴建国昨晚手写好地址,以及整理好的一摞发件单,逐一送进自动进纸槽。
一共一千两百二十七个号码。
传真机开始工作,纸张进进出出,机器运转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办公室。
那份只有一页纸的技术通报,沿着全国各地的电话线路,向一千两百二十七家工厂的收件端传去。
……
吴城,永昌精密轴承厂。
当天上午十点出头,传真机吐出一张纸。
接到传真的是前台文员小李,她看了一眼发件单位。
华夏机床工具工业协会。
拿着走进质检室,找到了正在检测台前工作的陈德厚。
陈德厚站在三坐标测量仪旁边,正在检测昨天重新开机后生产的一批轴承内圈,听到推门声,手里的卡规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陈主管,协会来了个通报。”
陈德厚接过来,往标题上扫了一眼,手停住了。
《关于近期部分数控设备接入第三方数据采集系统后出现精度异常的技术排查建议》。
他把量规放下,站在检测台前,把整篇通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通报正文只有四段。
第一段描述现象:部分会员单位反映在接入第三方MES或数据采集系统后,出现加工精度的系统性偏移,且断开第三方系统后精度立即恢复正常。
第二段描述困难:上述现象在生产设备自身日志中通常无法体现,操作面板参数显示正常,给现场排查工作带来较大困难。
第三段提出建议:出现类似现象的会员单位,在排查期间保留PLC设备完整固件镜像及相关操作记录,作为技术分析的参考依据。
第四段:协会将持续关注相关技术动态,如有进展将另行通报。
陈德厚把这张纸看了第二遍。
他在第三段停下来,在“保留PLC设备完整固件镜像”这几个字上看了许久。
他不知道固件镜像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导出,但他知道,这张通报说的,就是他这件事。
他把传真纸叠好放进口袋,走到质检室的文件柜前,用腰间的钥匙打开第三层抽屉。
里面存放的是他二十八年来积累的生产记录本,整整齐齐的蓝色硬皮本,每一本的书脊上都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年份和月份。
最新那本压在最上面,书角已经翻起来了。
他把那本取出来,翻到昨天那一页。
他的字迹不好看,但每个字写得很用力:
11月27日上午9:40,信息科接入MES系统网线。
10:45,开始抽检,发现6208内圈内径系统性偏小,超差率99%。
11:04,拔出网线,精度立即恢复,同一批次后续抽检全部合格。
设备日志无报警,面板参数无异常。
废品总量105件,折合损失约23000元。
他把记录本放回抽屉,锁上,把钥匙扣回腰间,拿着传真纸走向厂长姜立军的办公室。
姜立军正在接电话,用眼神示意他等一下。
陈德厚站在门口,把传真纸叠了又展开,等姜立军挂断话筒。
姜立军挂上电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杭城那家MES公司刚才打来的。”姜立军说。
“他们说了解情况了,说要给我们换个型号的采集网关,新型号换了通信芯片,跟西门子的PLC兼容性更好,不会有这个问题。
还说,免费换装,差旅费他们出。”
陈德厚把传真纸放在姜立军桌上,用一根手指按住。
“姜厂长,先看这个。”
姜立军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扫了大概十秒。
“协会的通报?”
“刚到的。”陈德厚站在桌子对面。
“厂长,那家MES公司换网关的事,我觉得不能答应。”
“怎么说?”
陈德厚想了一下,把他想明白的那个逻辑说出来。
“他们换个型号就能解决,说明他们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如果真是正常的兼容性故障,他们应该来做技术排查,出一份分析报告,然后提方案,不是直接打电话说换型号。
他们一开口就提免费换装,他们要换的不是网关,是证据。”
姜立军拿着传真纸,没有说话。
“网关换掉了,下次再出事情,还是没法解释。
那台旧网关在不在都无所谓,因为问题不在那台网关上。”陈德厚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问题在哪里,但二十八年的经验告诉我,不在那台网关上。
它就是个读数据的盒子,没办法影响PLC的运行。”
他从口袋里把传真纸取出来展开,指着第三段那条建议。
“这个协会通报说,建议保留固件镜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怎么弄,但我知道,我手里有那天从插线到出废品,从拔线到恢复正常的完整生产记录。
105件废品还在红色料箱里没动,我把它们全部封存了。
这些是我们自己的一手东西,不能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就让那家公司把设备一换了之,把证据的路堵死。”
姜立军把传真纸放下,在椅子上靠了靠,沉默了有十几秒。
“老陈,你的意思是,问题不在那家MES公司?”
“我不知道问题在哪里。”陈德厚思索片刻后说道。
“但只要我不知道,就不能让他们来处置那台设备。”他把协会通报指给姜立军看。
“通报里有协会的联系电话,我今天向协会申请第三方技术鉴定。
我们有完整的生产记录,有废品实物,有拔线前后的抽检数据对比,这些都在,没有任何人动过,可以给人看的。”
姜立军看着他,最终把传真纸往桌上一推。
“行,你去办。MES那边,我告诉他们技术核查还没结论,暂时不做任何处理。”
陈德厚点了点头,把传真纸拿起来,走出办公室。
他在走廊里把那张传真纸折好,压进胸口的口袋里。
他不知道这张纸最后会怎么用,也不知道第三方鉴定走完是什么流程。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台机床在那根网线插进去的时候出了问题,三坐标仪量了六十件,眼睛没有骗他,手感没有骗他。
二十八年了。他没有理由不相信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