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中联重科产业园,三号总装线后段区域被拉起了一圈红白相间的隔离带。
车间内大部分照明灯已经熄灭,剩下两盏高功率碘钨灯悬挂在总装台上方。
一台长达六十米的混凝土泵车半成品停驻在工位上,橙色的多节臂架折叠在底盘上方。
车身侧面敞开的配电柜里,十台三菱MR-J4伺服驱动器并排安装在导轨上,指示灯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陆佳杰站在配电柜左侧两米处,他看着手表上的秒针。
陈锋半跪在配电柜前,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全棉防静电工作服,头上戴着防静电帽。
他身边放着那个黑色工程塑料防爆箱,箱盖已经打开,里面固定着一台体积仅有普通饭盒大小的设备。
外壳由整块航空铝铣削而成,表面做了阳极氧化处理,面板上只有两排状态指示灯和六个高频物理接口。
这是启航天工实验室物理层三组,耗时九个月研发的便携式协议分析仪。
内部封装了六块高密度FPGA芯片,专用于工业总线底层的纳秒级信号捕获。
中联重科信息科科长王志远站在陈锋右侧一米处,他的脸色很差,盯着陈锋手里的动作。
“我最后确认一次。”
王志远的声音带着些许紧绷感。
“你们的设备接入线路,绝不能向伺服系统写入任何信号。
这是运行主线,一旦写入脏数据,引发臂架油缸在调试期的非预期动作,液压干涉会导致整个结构件报废。”
陈锋没有回头。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陶瓷头镊子,和一小瓶无水乙醇。
“设备内部没有安装数模转换发送模块。”陈锋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物理层只有接收引脚被焊接在电路板上,它的阻抗达到了两兆欧。
启航采用高阻抗差分探头接入,对于原本的通信线路而言,启航的设备相当于一个不存在的透明节点,不会吸收总线上的电流,也不会改变电平翻转的时间常数。”
王志远依然没有放松,他懂阻抗匹配的原理,但他不信任启航的设备。
“其他线路呢?”
王志远指向模块下方那根黑色的跳线。
“你们要切断它,接进你们的盒子,衰减超过阈值,伺服直接报通信故障。”
陈锋拿出一个银色的小型金属盒,盒体两端各有一个接口,侧面引出第三根较细的显露。
“定制分路器。”
陈锋用镊子夹起无尘布,蘸取乙醇,擦拭分路器的接口端面。
“百分之九十的率继续进入下一台伺服驱动器,百分之十的功率分流进我们的分析仪。
接收器的宽容度是正负3分贝,百分之十的功率损失折算下来不到0.5分贝,在安全冗余之内。”
王志远闭上嘴。
他发现自己在技术常识上无法反驳对方。
这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对伺服底层硬件参数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中联内部的设备工程师。
凌晨三点五十分。
车间外传来夜班交接的打铃声。
三号线的电源总闸被拉下,配电柜里的暗红色指示灯瞬间熄灭,冷却风扇声停止,整个车间陷入绝对的安静。
只有三十分钟的停机窗口。
四点半,白班早到岗的调试组就会接手这台泵车进行动作标定。
“开始。”陆佳杰低声下达指令。
陈锋的动作极快,且没有多余的幅度。
他拔出第一台接收端的插头,陶瓷插芯在碘钨灯下闪过一丝反光。
他将插头对接进分路器的输入端,转动螺纹锁紧,随后拿出一根极短的定制跳线,一头连在分路器的输出端,另一头插回接收口。
最后,他将分路器侧面引出的那根分流线,插进了航空铝分析仪的高频接口中。
整个过程耗时不到一分半钟,没有被弯折超过容许半径,端面没有接触任何灰尘。
另外两名启航的助理工程师,迅速拉出一条屏蔽双绞线,连接分析仪的数据输出口,一直延伸到十米外的一个临时隔间里。
隔间里放置着两台高转速硬盘阵列机箱,以及一台连接着微波发送天线的终端机。
四点二十五分,所有物理连接确认完毕。
“上电。”陈锋站起身,退后半步。
王志远深吸气,推上旁边的控制柜总闸。
沉闷的接触器吸合声在车间里回荡。
紧接着,十台MR-J4伺服驱动器的电源指示灯同时亮起。
两秒后,主控PLC开始下发使能信号,伺服模块内部的继电器发出连续的声响,运行指示灯全部转为绿色常亮。
没有故障报警,没有通信中断代码,设备平稳完成冷启动握手。
王志远紧握的双拳松开,手心全是汗,他看向陈锋的眼神变了。
这套动作的精准度和设备的可靠性,已经超出了他对国内技术公司的认知。
临时隔间里,助理工程师盯着终端屏幕。
“载波同步完成。波特率五十兆。”助理工程师汇报警示数据。
“开始捕获底层数据帧,写入速度每秒七兆字节。”
四点三十分。
中联重科的调试组进入车间,开始按流程操作操作台的摇杆。
巨大的泵车臂架在液压缸的推动下,缓缓向斜上方伸展。
每一节臂架的展开角度、速度、加速度,全部转化为上位机PLC下发的控制指令。
这些指令通过总线,以信号的形式飞速冲向每一台伺服驱动器。
在经过陈锋安装的分路器时,百分之十的信号被截留。
航空铝外壳内的FPGA芯片在纳秒级的时间尺度上,捕捉光电二极管产生的微弱电平翻转,将其还原为0和1的二进制代码。
数据如狂奔的洪流,涌入硬盘阵列。
陆佳杰走回隔间,屏幕上的十六进制数据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疯狂滚动。
“网络基建太慢了。”陈锋看着数据统计栏。
“两亿帧的体量,走电话线或者微波传回燕京,要按天计算,等传完,黄花菜都凉了。”
“不用全传。”
陆佳杰坐在终端机前,双手敲击键盘设定过滤脚本。
“天工分析仪已经在硬件层做了初步筛查。
把重复的位置刷新指令和空闲帧剔除,我只把系统冷启动时的握手包、参数配置帧、以及带有特定动作戳的控制帧抽样打包。
压缩后大概三十兆,通过临时拉进来的四条信道捆绑拨号,半小时内能传回天工实验室。”
“剩下的原始录像级全量数据呢?”陈锋问。
“全量数据写入硬盘。”陆佳杰指着脚边嗡嗡作响的硬盘机箱。
“早班机飞燕京,由人送回去,做交叉比对用。”
早晨六点。
抽样压缩包发送完毕。
燕京,启航大厦,天工实验室。
韩栋坐在观察室的单面玻璃后,玻璃另一侧,是常年保持恒温恒湿的超级计算中心,几台黑色的机柜里指示灯狂闪。
倪光楠戴着厚重的眼镜,盯着面前的两台二十一寸显示器,他的视线在两块屏幕之间快速切换。
左边屏幕是原始的十六进制十六位换行排列,右边屏幕是实验室自研的反编译脚本跑出来的结构化树状图。
韩栋看着表,六点四十分。
距离接收到长沙传回的抽样数据,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观察室的门被推开,倪光楠走进来。
“韩总,结果出来了。”倪光楠拉开椅子坐下,将打印纸平摊在韩栋面前的桌面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感,既有预想之外的惊讶,又有一种技术人员独有的鄙夷。
“三菱的SSCNET协议,底层并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非对称加密算法。”
倪光楠的手指点在纸面上,一串标注着红色的十六进制字符上。
“没有加密?”韩栋目光聚焦在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