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根本没有。”倪光楠解释。
“他们在帧头部分,只设定了一个非常简陋的前导码,用于时钟同步。
前导码之后,是一个十六位的循环冗余校验码,也就是CRC校验。
而在最关键的身份认证握手阶段,也就是设备上电复位、上位机和伺服驱动器确认对方合法性的那个环节……”
倪光楠冷笑了一声。
“主控PLC会向伺服发送一串三十二位的明文代码。
这就相当于设备的出厂识别码,伺服收到这串代码,跟自己ROM里固化的ID进行一次简单的按位比对。
如果完全一致,驱动器就进入运行状态,接收后续的速度和扭矩指令。
如果不同,驱动器就报错锁死。”
韩栋的思维极其敏捷,立刻抓住了核心。
“静态识别码。明文传输。”韩栋分析道。
“也就是说,只要在中间抓取到这串三十二位代码,以后任何一个第三方控制器,只要把这串代码打包在帧头里发过去,伺服就会乖乖听话?”
“完全正确。”倪光楠点头。
“就这么简单,他们甚至没有加一个时间戳,没有做哈希运算,没有动态令牌机制。
这就好比在一扇金库的大门上,挂了一把最老式的弹子锁。
你只要看一眼别人是怎么开门的,照着刻一把钥匙,就能随便进出。”
韩栋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他理解了倪光楠刚才语气中的鄙夷。
这是外资巨头,在封闭生态里长期形成的极度傲慢。
他们认为自己的物理接口是独家的,协议不公开,代码不开源,这就足够了。
因为没有人能拿到他们的设备引脚定义,也没有人有能力在高速运转的光纤上做无损旁路抓包。
他们把技术壁垒建立在完全隐秘的基础上,大致想法就是即便我告诉你,你也破不了。
“相比之下,我们的玄武系统。”倪光楠翻过一页纸,看着上面的技术架构对比。
“玄武系统完全公开了通信规范和协议结构。
但在物理层,用FPGA芯片采集热噪声生成真随机数,每0.87微秒重构一次帧头。
别人就算拿着最好的设备全程抓包,抓到的也是毫无规律的乱码。
每次握手的密钥都是一次性的,这才是真正的加密。”
韩栋看着打印纸上那串被破解的三十二位静态代码。
这串代码现在躺在启航大厦的实验室里,但中联重科车间里那三十四台驱动器并不知道。
“三菱的傲慢,是基于过去几十年华夏工业被全面压制的环境。”韩栋给出结论。
“他们习惯了没有对手,认为华夏的工程师只会照抄图纸,没有能力下探到底层硬件的物理链路去抽丝剥茧。
这种傲慢,给了我们当前这个转瞬即逝的窗口期。”
韩栋拿起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圈,圈住“静态”两个字。
“十二月十五日。”韩栋说出一个日期。
“这是三菱代理商渡边健太郎,亲口告诉中联重科何俊的时间,三菱将在这一天推送固件升级。”
倪光楠的脸色变得凝重。
“目前这个版本的固件极度简单。”韩栋的笔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这恰恰证明,十二月十五日的那个新补丁,绝对不是简单的修补漏洞。
田中既然敢把这当作一张逼迫华夏客户全面换装三菱PLC的王牌,那个V5.10版本的新固件里,必然会包含极其苛刻的动态认证机制。”
韩栋抬起头,目光锐利。
“等到新固件推送覆盖之后,他们现有的这套明文静态ID会被全部抹除。
到那个时候,就算陈锋每天挂在车间里抓包,抓出来的东西也无法反推解析。”
倪光楠完全赞同这个判断。
“目前的明文结构,是我们解析他们位置环、速度环和扭矩控制字的天然字典。
没有加密的干扰,很容易把十六进制数据和机床的实际动作对应起来。
如果等加了密再去抓包,那就变成了面对一堆乱码去猜动作,工作量呈指数级增长。”
韩栋站起身。
“所以,陈锋带回来的这几块硬盘,是真正的绝版资源,是不可再生的战略储备。”
“倪老,时间轴非常清晰。”
韩栋走向机房外面的白板,拿起马克笔。
“今天是一号,十五号三菱推送,我们只有不到十四天的时间。”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条任务主线。
“第一,利用全量数据,彻底解析SSCNET三代协议的全部控制指令,建立指令对应字典。”
“第二,在盘古控制器的FPGA芯片内,划分出一个专门的硬件逻辑区域,写死转译层代码。
让盘古下发的玄武标准指令,能够经过这个区域,零延迟地转换为符合这套明文规则的三菱SSCNET指令格式。”
“第三,赶在十二月十五日之前,把带转译层的盘古控制器,装上中联重科那台六十米泵车的控制柜。
启航要在这台机器上,验证转译层的实际控制精度。
只要证明方案行得通,何俊就能挺直腰杆拒绝三菱的强盗升级。
三十四台核心设备的主控权,就彻底从西门子和三菱的包围圈里剥离出来了。”
倪光楠看着白板上的字。
他知道这十四天,意味着整个天工团队要满负荷运转,但他没有抱怨一句。
“硬盘中午十二点到燕京。”倪光楠给出时间表。
“拿到全量数据后,天工超级服务器满负荷运转,四十八小时内出基础指令字典,第六天完成转译层底层门电路逻辑烧录。”
“好。”韩栋放下马克笔。
就在这时,韩栋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响起。
这种直接打到验室专线的电话,只有极少数人有权限。
韩栋走过去接起。
“韩总。”袁珊的声音极快,没有任何铺垫。
“慕尼黑方面的最新情报,弗兰克召开西门子工业自动化部门紧急高管会议。”
“议题是什么?”
“西门子发现了机床工具工业协会发出的那份内部技术通报。”袁珊精准传达核心信息。
“法务总监约阿希姆,连夜调取了华夏区所有S-1500控制器的远程在线状态。
他们确认了至少有二十家工厂执行了物理断网操作。
并且……”
袁珊停顿了半秒。
“弗兰克下达了强制命令,他们将在今天下午四点,启动博途平台针对华夏区域的最高权限清洗动作。”
韩栋的眉头压低。
“清洗动作?”
“针对尚未断网的设备,提前强制触发降级补丁。
哪怕没有检测到非标准数据帧接入,补丁也将被无差别激活。
他们的目标,是直接制造大面积停产恐慌,用实际损失逼迫工厂排查并拆除一切非西门子认证的外围设备。”
韩栋挂断电话。
这场波及全华夏制造业底层的风暴,已经被弗兰克强行按下了加速键。
三菱的铁闸还有十四天落下。
而西门子的屠刀,今天下午就要挥向华夏工厂。
韩栋转过身,看着倪光楠。
“计划提前,把转译层的开发优先级提到最高。
不仅要打破三菱的封锁,我还要在西门子大开杀戒的时候,把盘古控制器这把伞,直接撑开在所有华夏工厂的头顶。”
数据硬盘还在从长沙飞往燕京的航班上。
一场定义未来二十年工业控制标准的战争,已经全面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