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拐入中联重科园区南侧的货运通道,何俊摇下车窗,朝值班保安亮了一下胸前的工牌。
横杆升起,车辆驶入厂区。
韩栋坐在副驾驶,目光扫过两侧漆黑的厂房轮廓。
园区主干道的路灯只亮了一半,光照不到的区域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远处总装厂房的轮廓线上,几盏航标灯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三号车间在西北角,离南门最远。”何俊压低声音。
“我提前让老张把56-C泵车所在区域的照明单独送电了,其余区域全黑。
夜班巡逻的保安只在东区活动,不会过来。”
车停在三号车间的卷帘门外。
陆佳杰从后座拿起两个工程箱,陈锋跟在后面,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
何俊掏出钥匙打开侧门,四人鱼贯而入。
车间内部空旷、寒冷,水泥地面上残留着白天作业留下的油渍。
头顶的行车轨道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只有最西侧的一组钠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罩住了一台混凝土泵车底盘。
编号56-C。
韩栋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中联的主力泵车底盘。
八轴底盘支撑着一个折叠式臂架基座,基座上方的六段臂架此刻处于完全收拢状态,用钢丝绳固定在运输支架上。
即便折叠着,从基座到末端的距离也超过了十二米。
“展开后全长六十三米。”
何俊走到底盘侧面,拍了一下臂架第一关节的液压油缸。
“六个关节,每个关节由一台MR-J4伺服驱动器控制液压比例阀。
臂架满载混凝土输送时,末端管口的定位偏差不能超过正负八十毫米。
你算一下,六十三米外控制到八十毫米,对六个伺服协同精度的要求有多高。”
韩栋没有回答,他走到底盘左侧,蹲下身。
电气柜安装在底盘中段的不锈钢防护箱内,何俊拧开四颗蝶形螺丝,掀开箱盖。
柜体内部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西门子S7-1500主控模块,下层挂着六台三菱MR-J4伺服驱动器,灰色塑料外壳紧密排列,每台之间的间距不到三厘米。
连接上层PLC和下层伺服的,是六组跳线,整齐插在驱动器面板上的菱形接口里。
“主控模块的安装位只有这么大。”韩栋用手比了一下上层空间。
陈锋打开帆布包,取出一台盘古控制器,他将盘古平放在S-1500旁边进行尺寸比对。
盘古的外壳是阳极氧化铝合金,160毫米乘120毫米乘50毫米,比S-1500小了将近一半。
“物理尺寸没问题,导轨的卡扣间距兼容。”陈锋拿出卷尺量了一下导轨槽宽。
“但供电接口不一样,S-1500用的是西门子专用的PM1507电源模块,24伏直流输入,四脚专用插头。
盘古用标准端,直接接线就行。
电源模块可以保留,只需要做一块转接板把四脚插头的24伏正负极引出来。”
“信号端呢?”韩栋问。
陈锋探身进入电气柜,用手电筒照亮PLC底部的接线端子排。
“问题在这里。”陈锋指着底部的一排绿色端子。
“S-1500的数字量输入输出模块,走的是西门子的远程系统,物理接口是弹片式。
盘古用的是标准的螺钉压接端子,线序能对上,但端子形式完全不同。”
陈锋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张A3白纸,铺在电气柜旁边的地面上,开始用铅笔画接线拓扑图。
“一号转接板,电源转接,四脚转标准端。”陈锋边画边念。
“二号转接板,数字量IO,十六路转螺钉压接。
三号板最关键,玄武协议电信号的格式转换,这个需要在盘古里走转译层,物理上要加一个光电转换小模块。”
“第四块。”韩栋在旁边看着图纸。
陈锋停下笔。
“模拟量,这台泵车除了六路伺服,还有两路模拟量输出控制混凝土泵送压力。
S-1500用的是SM532模拟量输出模块,正负十伏电压型,盘古的模拟量输出目前只做了四到二十毫安电流型。”
“电压型和电流型不兼容?”何俊插话。
“信号形式完全不同。”陈锋摇头。
“要么在盘古那边加一个V/I转换电路,要么把泵送压力控制阀的信号输入端改成电流型。
前者加板子就行,后者要动液压系统的比例阀选型,工程量太大。”
“做转接板。”韩栋直接拍板。
“四块板子,明天白天让燕京二十四小时出板,把PCB发过来。”
陈锋在图纸右下角标注:信号转接板×4,预计12月6日下午完成焊装。
韩栋站起身,退后两步,重新审视整个电气柜的布局。
“拆装时间呢?”韩栋看着何俊。
“实际换装的时候,从断电开始拆S-1500到盘古上电完成自检,你们能给我多长的窗口?”
何俊想了想。
“56-C目前排在十二月七号上午做季度维保,设备科安排了四个小时的停机时间。
但实际维保只需要两个小时,多出来的两个小时可以挪给你们。”
“两个小时不够。”陈锋从地上站起来,掰着手指头算。
“断电、拆模块、装盘古、接四块转接板、送电自检、参数整定,最少三个半小时,这还是不出意外的情况。”
韩栋沉默了几秒。
“维保从几点开始?”
“上午八点。”何俊回答。
“渡边几点到?”
“九点整,每次季度例会他都卡九点到,从不迟到。”
韩栋在脑子里排时间线。
八点断电开始换装,九点渡边进场,那时候换装最多完成三分之一,电气柜会是半拆状态。
如果渡边看到一台西门子PLC被拆掉、一台不明品牌的黑色小盒子正在往里装,整个局面会失控。
“换装不能在渡边到场之前做。”韩栋否定了刚才的想法。
“十二月七号上午的目的不是换装,是对峙,换装安排在七号下午或者八号凌晨。”
何俊靠在泵车底盘的大梁上,抱着胳膊,车间里只有头顶钠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韩总,有些事我得跟你交底。”
韩栋转过身。
“中联董事会一共九票。”何俊低声说道。
“我这边能确定的有四票。我自己、总工黄德志、制造事业部总经理秦刚、还有一个分管海外市场的副总裁陈玉军。”
“对面呢?”
“常务副总裁赵国平手里至少三票。
他本人一票,财务总监刘明华一票,分管采购的副总裁方建生一票。
方建生和三菱华中区的返点协议已经签了六年,每年光佣金就有七十多万。”
韩栋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四对三,何俊有两票优势。
但董事会总共九票,还有两票没提到。
“剩下两票是谁?”
“董事长罗国强。”何俊的表情变得复杂。
“罗总手里捏着两票,他自己的一票加上代持的一个早年退休元老的委托票。
罗总这个人,不站队,他看结果。”
韩栋瞬间明白了何俊的处境。
四对三再加两票摇摆,看起来何俊占优,但这两票的归属完全取决于实车测试的成败。
如果盘古接管56-C泵车成功,罗国强会顺势投给何俊,六比三,大局已定。
如果测试中出现哪怕一次臂架抖动、一次伺服报警,罗国强会立刻倒向赵国平的三菱置换方案。
“赵国平知道你从三菱那边拿了内容吗?”韩栋用了一个模糊的措辞。
“他不知道主板的事。”何俊摇头。
“但他知道我在接触启航,也知道三号车间那场火。”
“他怎么说?”
“他前天在走廊里拦住我,只说了一句话,中联不是赌场。”
韩栋没有接话。
赵国平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站在一个常务副总裁的位置上,保住中联现有的供应链生态、不和三菱翻脸,是风险最低的选择。
三菱的置换方案虽然屈辱,但至少保证了设备不停转。
而何俊推动的启航方案,一旦失败,不仅中联三十四台设备的备件渠道被彻底掐断,何俊本人也会成为董事会的替罪羊。
“赵国平会在七号的例会上做什么?”韩栋直接问。
何俊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如果他聪明的话,他会请渡边在例会上做一个充满善意的演示。”何俊含着烟嘀咕。
“展示三菱Q系列PLC的平稳切换方案,强调零停产损失,再抛出一个诱人的折扣。
然后让罗总在现场做决定。”
“你不能让他主导议程。”韩栋的语气不容商量。
何俊把嘴里没点的烟取下来,看着韩栋。
“十二月七号上午,例会的议程由你来定,第一项就是设备安全专项汇报。”韩栋说道。
何俊眼睛微眯。
“在渡边到场之前,你用十五分钟向全体董事会成员,展示三菱驱动器内部那个八千四百万次的定时锁死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