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平的右手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何总。”赵国平的声音不急不慢,他坐正身体,目光投向何俊。
“我有几个问题。”
何俊点头。
“这份报告,你说是独立第三方机构出具的。”赵国平拿起那份反汇编报告,翻到封面。
“但报告上没有任何机构名称、资质编号和联系方式。
请问这个第三方是什么机构?具备什么资质?”
何俊早有准备。
“出于信息安全考虑,出具机构要求匿名。
但报告的技术内容经得起任何独立验证,我可以安排咱们自己的信息科,用编程器直接读取任何一台在用MR-J4的ROM芯片,当场比对。”
赵国平没有接这个话头,他换了一个角度。
“何总,这份报告的核心内容,是对三菱产品的固件进行了逆向工程。”
赵国平的语速放慢,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我想提醒在座各位,中联与三菱的采购合同第八条明确约定,买方不得对卖方提供的硬件和软件进行反向工程、反编译或解密。”
他将报告放回桌面。
“拆解客户设备的固件,在法律上可能构成知识产权侵权。
如果三菱以此为由向中联发起诉讼,中联的法律风险不可控。”赵国平看向罗国强的方向。
“罗总,我建议搁置对这份报告的讨论,在法务部给出合规意见之前,不宜以此作为决策依据。”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赵国平的质疑不是无理取闹,合同里确实有那一条。
刘明华的目光从何俊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的计算器旁边。
他刚才被一亿二千万的数字打动了,但赵国平把法律风险摆上来,他又开始犹豫。
罗国强没有表态,他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何俊站在桌子这一头,看着赵国平。
他知道赵国平在等什么。
只要罗国强点头同意搁置讨论,今天这场会就白开了。
等法务部出意见至少需要一周,一周之后三菱的V5.10已经推送完毕。
何俊吸了一口气。
“赵总,你说的合同条款我看过。”何俊说道。
“但我想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赵国平微微扬起下巴。
“我们花三十一万六从三菱手里买了一台伺服驱动器,这台设备装在我们自己的泵车上,用自己的电,干自己的活。”
何俊的手掌按在那份报告上。
“咱们拆开的不是别人的东西,是花真金白银买回来的自己的设备。”
何俊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难道买了一台车,还不能打开引擎盖看看里面有没有炸弹?”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秦刚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黄德志手中的铅笔停了,陈玉军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笔尖没有抬起来。
刘明华推了一下眼镜。
赵国平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来,何俊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在法律逻辑上,而在情绪上。
在座的七个人,都是做制造业出身,每个人都理解自己花钱买的东西不能打开看这种荒谬。
但赵国平没有放弃。
“何总的比喻很生动。”赵国平的语气平静。
“但我的顾虑不是情绪,是程序。
中联是上市预备企业,一切决策必须有合规基础。
我不是说报告有问题,我是说需要法务背书之后再做决定。”
“赵总。”何俊的声音突然硬了下来。
“三菱给中联的最后通牒是十二月十号,今天是十二月四号。
六天。
法务出意见至少要一周,等法务出完意见,三菱的锁已经落了。”
何俊转向罗国强。
“罗总,我申请现在投票。
议题是:是否允许启航技术团队进入三号车间,进行为期三天的技术评估和实车测试。”
罗国强看了何俊三秒,又看了赵国平三秒。
“附加条件。”罗国强开口了。
“十二月九号之前,必须完成实车测试并提交合格报告,如果测试不通过,自动启动三菱置换预案。”
何俊没有犹豫。
“同意。”
“投票。”罗国强抬起右手。
“同意何总方案的举手。”
何俊举手。
黄德志举手。
秦刚举手。
陈玉军举手。
四票。
“反对的。”
赵国平举手,方建生举手。
两票。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刘明华。
刘明华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举手。
“弃权。”刘明华低声说。
四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
罗国强手中两票没有表态,依照中联章程,董事长不参与首轮投票,仅在平票时行使裁决权。
动议通过。
赵国平缓缓放下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站起身,拿起自己面前的笔记本,走向门口。
经过何俊身边时,赵国平停了半秒。
“何总,希望十二月九号的结果配得上今天的决定。”
门关上了。
何俊独自站在会议室里,看着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报告。
四比二,刘明华弃权,差一点。
刘明华没有倒向自己,但也没有给赵国平。
一亿二千万的账算进去了,但合规风险也听进去了。
何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一个燕京的号码。
“韩总,通过了。”
“条件呢?”韩栋问道。
“十二月九号之前完成实车测试并提交合格报告,不通过就启动三菱置换预案。”
何俊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话筒。
渡边给他的是七十二小时的通牒,董事会给他的也是七十二小时的窗口。
两个七十二小时,在十二月九号清晨交汇。
如果盘古控制器在那之前接管56-C泵车成功,一切逆转。
如果失败,中联三十四台核心设备的命脉将被彻底锁死在三菱手里。
“倪光楠今晚改版图,六百个门电路的延迟补偿单元明天凌晨烧录完成。”韩栋的声音穿过电话线,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明天下午到长沙,陆佳杰和陈锋的四块转接板,六号下午必须焊装完毕。”
“我来安排。”何俊说。
电话挂断。
何俊把话筒放回座机,走到会议室的窗前。
十一层的窗外,中联园区的厂房屋顶排列成灰色的矩阵,远处三号车间的轮廓被午后的白光勾出一条模糊的边缘。
56-C就在那里面,等着被拆开胸膛。
何俊在窗玻璃上呵出一口白气,伸出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一个日期。
12.9。
……
燕京,启航大厦天工实验室。
深夜十一点。
倪光楠坐在FPGA开发工作站前,屏幕上是XC4010的版图编辑界面。
密密麻麻的逻辑块连线铺满整个芯片平面图,67%的蓝色已占用区域和33%的灰色空闲区域形成鲜明的色差对比。
他要从灰色区域里挖走六百个逻辑块。
光标移动到芯片右下角的I/O缓冲区附近。
倪光楠在这里规划了一条,由十二级查找表串联构成的可编程延迟链。
每一级延迟量通过四位配置字控制,理论分辨率达到0.1纳秒。
十二级串联,最大延迟补偿范围覆盖零到六纳秒,足以将3.8纳秒上升沿整形到三菱要求的2.2纳秒区间。
原理不难。
难的是在不影响现有转译层时序的前提下,把六百个逻辑块塞进去。
倪光楠的手指在键盘上没有停顿。
他逐个检查现有布线的时序余量,在每一条不影响整体延迟的路径上,抠出零点几纳秒的裕量,一层一层地将补偿单元嵌入已有的门电路之间。
旁边的工位上,陈锋趴在桌上睡了。
他白天飞了一趟长沙取回数据,下午又赶回燕京。
倪光楠没有叫醒他。
屏幕右下角的资源占用率数字从67%跳到71%,又跳到74%。
每增加一个百分点,芯片内部的走线拥挤程度就上升一级。
布线器开始报出黄色警告,部分信号路径的传播延迟逼近时钟周期的上限。
倪光楠盯着那些黄色的数字,手动调整了三条关键路径的走线方向,绕开了拥堵区域。
警告消失。
资源占用率定格在76%。
六百个逻辑块全部就位。
剩余冗余:一千五百零二个逻辑块,占总资源24%。
倪光楠保存版图文件,启动全芯片时序仿真。
仿真器开始逐门扫描,预计运行时间四十五分钟。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前进。
一千五百个逻辑块,这是盘古在这颗芯片上的家底。
如果三菱或者西门子再出一招新的认证手段,他还能应对一次。
再来一次,就要换芯片了。
换芯片意味着换板子,换板子意味着重新设计、重新验证、重新标定。
那不是天的问题,是月的问题。
倪光楠闭上眼睛。
四十五分钟后,仿真器给出结果:全部时序约束满足,无红色违规。
他睁开眼,将新版图文件拷入烧录设备的缓存区。
二十台盘古控制器的FPGA芯片排成两列,等在烧录夹具里。
倪光楠按下烧录启动键,第一颗芯片的擦除指示灯亮起。
距离十二月九号的中联实车测试,还有不到五天。
距离十二月十号三菱V5.10全球推送,还有不到六天。
倪光楠走到窗边,燕京凌晨的天际线上没有一颗星,只有远处三环路上永不熄灭的车灯尾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含在嘴里,凉意从舌尖扩散到喉咙。
六百个门电路。
他不知道这六百个门电路够不够挡住下一轮攻击。
但他知道,今晚必须把它们烧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