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用光谱仪扫了残骸表面的银含量。
30ppm。
这个数字在韩栋脑子里过了两遍。
焊锡的银配比他清楚,理论残留值和实测值之间五倍的落差,足以让任何有基本冶金常识的人得出结论。
主板在火灾前就不在控制柜里。
何俊没有反驳的余地。
第三方检测报告只会印证渡边的判断。
但真正让韩栋在意的,不是这份七十二小时的通牒。
渡边递交函件,正好卡在董事会例会当天。
这不是巧合,是一个经过精确计算的时间陷阱。
渡边要在例会上同时打两张牌。
还有一件事。
何俊在电话里提到了一个关键信息,V5.10的推送时间提前到十二月十日。
五天,被砍掉了整整五天。
韩栋拿起右手边的加密外线,拨倪光楠天工实验室的直线。
响了一声,接通。
“倪老,有新情况。”
“韩总您说。”倪光楠那边背景里,隐约传来FPGA烧录设备的蜂鸣。
“三菱把V5.10的推送时间从十五号提前到十号,新固件里加了一个模块,物理层信号特征检测。”韩栋把方案复述了一遍。
“检测SSCNET通信芯片的上升沿时间,合法区间2.1到2.4纳秒,偏差超过0.3纳秒判定为非授权设备,伺服直接锁定。”
“他们要查芯片指纹。”倪光楠的语气没有慌张,但韩栋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盘古的FPGA做SSCNET转译,I/O驱动时序走的是标准输出缓冲器。”倪光楠开始分析。
“这颗芯片的输出上升沿典型值在3.8到4.5纳秒之间,和三菱原装光电转换芯片的2.1到2.4纳秒差了将近一倍。
V5.10一上线,盘古发出去的第一帧握手信号就会被识别出来。”
韩栋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方案只有一个。”倪光楠的声音变得低沉。
“在FPGA内部增加一级可编程延迟补偿单元,对输出信号做边沿整形。
原理不复杂,在最终输出级前面串一组由查找表控制的延迟链,把上升沿从3.8纳秒压到2.2纳秒左右。”
“能做到吗?”
“能,但有代价。”倪光楠停顿了一下。
“这个延迟补偿单元,需要大约六百个可配置逻辑块。
盘古现在的FPGA资源占用率是67%,剩余的33%冗余空间折算成绝对数量,大概还有两千一百个逻辑块。
六百个挤得出来,但挤完之后冗余只剩下一千五百个。”
“一千五百个够后续扩展吗?”
倪光楠没有立即回答。
韩栋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铅笔在纸上快速书写的声音。
“够不够取决于对手还有多少招没出。”倪光楠淡定的说道。
“如果三菱只做物理层指纹检测,一千五百个逻辑块够用。
如果他们后续还加别的认证维度,比如通信帧内嵌加密哈希、或者动态密钥交换。
每增加一个维度,至少再吃掉三百到五百个逻辑块。”
“也就是说,最多还能扛两到三轮攻击。”
“最多。”倪光楠确认。
“而且边沿整形对时序余量有影响,补偿链的延迟精度受温度漂移干扰,需要重新跑一遍标定流程。
我今晚修改版图参数,明天凌晨开始重新烧录。
首批三十台盘古里已经发出去的十台没法远程更新,必须召回或者现场换芯片。”
“还没发出去的二十台呢?”
“二十台的芯片还在烧录夹具上,我直接用新版图覆盖,不影响交期。”
韩栋在记事本上写下两个数字:600和1500。
六百个门电路,是今晚必须付出的代价。
一千五百个门电路,是盘古控制器在这颗FPGA芯片上最后的弹药储备。
打完这一千五百个,硬件就到了物理极限,除非换更大规模的FPGA。
但更大规模,意味着重新设计电路板,重新走线,重新标定,周期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对手不会给他三个月。
“倪老,今晚的事你亲自盯,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调。”韩栋合上记事本。
“十二月七号中联有一场硬仗要打。”
“韩总,长沙的实车测试方案定了吗?”倪光楠问。
“还没有,何俊今天下午要先过董事会那关,如果过不了,就没有实车测试这回事。”
倪光楠没有多问,他清楚韩栋说如果过不了的意思。
电话挂断。
韩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十五分。长沙比燕京晚一个小时的日落,何俊说闭门会定在下午三点。
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打开抽屉,取出那份《计步器极限强制报错逻辑》反汇编报告的副本。
十二页A4纸,每一页都有天工实验室的骑缝章和倪光楠的亲笔签名。
这份报告是何俊今天下午最重要的弹药。
韩栋昨晚用加密传真发给何俊的版本是脱敏版,隐去了启航的一切标识,报告署名栏写着独立第三方技术评估。
何俊拿着这份东西去董事会,不会暴露启航在背后的角色。
但赵国平不是傻子。
韩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赵国平在洲际酒店和渡边谈了四十七分钟。
他知道何俊在接触启航,知道三号车间着过火。
他也许不知道主板被取走的事,但他一定做好了应对何俊在董事会上发难的准备。
一个常务副总,管了中联的日常运营六年,在董事会有三票,和三菱的返点协议签了六年。
这种人不会在没有预案的情况下走进会议室。
韩栋给何俊的建议是:证据要硬,节奏要快,结论要让每一个听众在第五分钟就产生动摇。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
……
长沙,中联重科总部大楼,十一层会议室。
下午三点整。
何俊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条桌两侧已经坐了六个人。
主位是董事长罗国强。
六十二岁,花白寸头,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英雄钢笔。
罗国强的右手边,依次是常务副总裁赵国平,和财务总监刘明华。
赵国平五十四岁,身材偏胖,头发梳得整齐,穿衬衫打领带,是中联高管里唯一常年穿正装的人。
刘明华比赵国平年轻几岁,干瘦,戴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摆着一台卡西欧计算器和一叠财务报表。
罗国强的左手边,是总工黄德志,和制造事业部总经理秦刚。
黄德志六十出头,工程师出身,说话逻辑极清晰。
秦刚四十七岁,身板厚实,是从车间主任一路干上来的实战派。
分管采购的副总裁方建生坐在赵国平身后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
分管海外市场的副总裁陈玉军坐在秦刚旁边,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正在记什么。
七名董事到齐。
罗国强手里捏着两票。
赵国平阵营三票,他自己,刘明华,方建生。
何俊阵营四票,他自己,黄德志,秦刚,陈玉军。
差距只有一票。
何俊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没有坐下。
他将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拆开封口,抽出两份装订好的报告。
“这是紧急闭门会,我长话短说。”何俊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平时快。
“两个议题。第一,三菱伺服驱动器的安全风险。第二,应对方案。”
赵国平抬了一下眼皮,身体微微前倾。
何俊没有看他,直接将第一份报告推到桌面中间。
“各位,这是一份独立第三方机构,对三菱MR-J4伺服驱动器进行固件逆向分析的技术报告。”何俊翻开报告第一页。
“结论写在第二页,我直接念。”
“MR-J4系列伺服驱动器的ROM存储芯片中,固化有一段计步器逻辑程序。
该程序对驱动器主轴位置环的更新次数,进行不间断累加。
当累加值达到八千四百万次时,驱动器将强制禁用IGBT功率输出模块,并锁定故障代码ERR-72。”
何俊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ERR-72在三菱提供给我们的维修手册里,被定义为核心功率器件不可逆硬件击穿。
出现这个代码,设备必须整体更换,走全款采购新备件流程。”
刘明华的黑框眼镜后面,眼珠快速转了一下。
“但事实是,这台驱动器的IGBT模块、编码器、散热系统、所有物理硬件完好无损。”
何俊的手指点在报告上那行反汇编代码截图上。
“它只是在软件层面,被人为设定了一个使用次数的上限。
到了上限,机器停工,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它被命令停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德志伸手把报告拉到自己面前,低头看那几行机器码。
他是搞了一辈子机械工程的人,看不懂反汇编指令,但他看得懂旁边附注的逻辑流程图。
一个简单的累加、比较、跳转结构,清楚到不需要任何计算机背景就能理解。
“八千四百万次。”黄德志自言自语。
“按我们泵车满负荷作业频率,位置环每天更新大约十万次。”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报告空白处做了一个除法。
“八百四十天,两年零四个月。”
“低于三年的财务折旧期。”何俊接上他的话。
刘明华不自觉地拿起了卡西欧计算器,他的手指在按键上敲了几下。
“一台MR-J4大功率伺服驱动器的采购单价是三十一万六。”刘明华念出数字。
“中联在运行的三十四台核心设备,按两年半的周期全部更换一轮,费用是一千零七十四万四。”
他又按了几下。
“十年要更换四轮,四千两百九十七万六。
加上每次更换的停机损失、安装调试费、验收检测费……”
刘明华的声音慢慢变低,他在心里做了一个粗略估算。
“总支出超过六千万。”
何俊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是他昨晚用何俊自己制作的一张财务模型表。
“六千万是保守估算。”何俊把表格推到刘明华面前。
“这里面没有计入三菱的周期性涨价。
过去五年,MR-J4的华夏区零售价涨了三次,累计涨幅百分之二十二。
如果未来十年保持同样的涨价节奏,总支出超过一亿二千万。”
一亿二千万。
这个数字落在会议室里,比任何技术术语都沉重。
刘明华把计算器放在桌上,镜片后面的眼神变了。
他不是技术出身,看不懂反汇编代码,但他看得懂财务报表上的每一个数字。
一亿二千万的隐性支出,接近中联整个制造事业部两年的纯利润。
赵国平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姿态平稳,他在等何俊把牌出完。
何俊没有让他等太久。
“第二个议题,应对方案。”何俊翻开另一份薄薄的材料。
“我建议,允许一家国内的工业控制器厂商进入三号车间,进行为期三天的技术评估和实车测试。
目的是验证其产品,能否接管我们现有泵车的伺服控制系统,作为三菱的备用方案。”
“哪家厂商?”罗国强开口了,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燕京启航。”何俊没有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