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部的大院在复兴路，灰色围墙，铁栅栏大门，门口站着两名武警。
袁珊提前十分钟到，在门卫室登记身份证，换了访客证，被引导到院内东侧的机电装备司办公楼。
办公楼是九十年代初新盖的，四层，贴米黄色瓷砖。
楼道里的地板砖擦得很亮，每一层拐角处摆着一盆绿萝。
二楼，机电装备司，袁珊在走廊尽头的接待室坐了八分钟。
谢长林推门进来的时候，袁珊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上面贴着红色的标签。
谢长林四十三岁，身材中等，国字脸，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铁路系统的徽章。
他走路的步幅很均匀，坐下之前先拉了一下椅子的位置，让椅背和桌沿对齐。
工科出身的人，习惯性的秩序感。
“袁同志。”谢长林坐下后，把文件夹放在桌面右侧。
“你们启航的请示报告我看了。”
袁珊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已经盖了启航公章的报告。
《关于龙门山一标段玄武协议，实测数据国标引用授权的请示报告》，双手递交到谢长林面前。
“谢司长，这是正式文本。”
谢长林接过来，翻了一下。
六页纸，格式规范，他的目光停在第三页。
“你们要引用的数据范围，我确认一下。”谢长林拿出一支钢笔，在报告上做了标记。
“龙门山一标段玄武协议实测数据，包括传感器节点总数、连续运行时长、丢包率、全链路响应时间。这四项？”
“是的。”
“还有别的吗？”
“目前只需要这四项核心性能指标。”袁珊说。
谢长林合上报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钢笔杆上转了两圈。
“袁同志，龙门山项目的整体保密等级是高级，这个你知道。”
“知道。”
“高级保密项目的技术数据对外引用，需要经过部保密委员会审批。
审批流程我跟你说一下。”
谢长林抬起头。
“首先，数据使用方提交正式申请，就是你们这份报告。
其次，我司初审后报部科技司会签。
第三步，科技司送保密委。
保密委每月开一次例会，下一次例会在十二月二十号。
第四步，保密委审议通过后，出具数据脱密批复文件。”
袁珊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整个流程走完，最快在十二月下旬末。”谢长林说的是事实。
“谢司长，国标委的工业实时控制通信标准评审会可能在本月下旬召开。
如果数据脱密批复赶不上评审会……”
“那就赶不上。”谢长林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保密流程不是橡皮筋，不能因为外部会议的时间而压缩。”
袁珊没有继续在这个点上纠缠，她换了一个角度。
“谢司长，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谢长林微微点头。
“龙门山一标段的施工进度报告，和阶段性技术验收文件，是不是有公开版本？”
谢长林想了几秒。
“铁道部每季度会向相关部门提交重点工程进度简报。
龙门山项目的季度简报是内部公文，不公开，但不标密，你具体想问什么？”
“季度简报里，有没有涉及通信系统性能的技术指标？”
谢长林的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他明白袁珊在问什么。
“季度简报的技术部分，会列出关键子系统的运行状态概述。”谢长林的措辞拿捏很精确。
“通信系统的部分，简报里写的是定性描述。
运行稳定、满足设计要求，没有具体的定量数据。”
“如果我们需要定量数据呢？”
谢长林靠了一下椅背。
“有一种方式。”他沉吟了三秒后说。
“部科技司可以出具一份技术指标摘要，内容限定为非涉密的工程性能参数。
这份摘要的性质是学术引用许可，不等同于数据脱密，审批层级在司一级就能完成。”
袁珊心中放缓了一些。
“摘要能包含哪些内容？”
“传感器节点数量可以给，这是工程规模参数，不涉及具体部署位置。
连续运行时长可以给，这是考核指标。丢包率可以给定性结论，但不给完整的时序日志。”
谢长林在纸上列了三条，然后笔尖停住了。
“全链路响应时间这一项，零点八七微秒。”谢长林抬起眼睛看着袁珊。
“这个数值，直接反映了玄武协议的底层通信架构性能上限。
你应该明白，这个数字一旦出现在公开文件里，所有竞争对手都能据此反推协议的技术路线。”
袁珊的表情没有变。
谢长林把钢笔放在桌上。
“但不以精确数值的形式，摘要里可以写小于一微秒。
这个精度足够在国标委评审会上回答工程验证问题，但不暴露具体技术参数。”
小于一微秒。
袁珊在心里评估了一下。
国标委评审会上，钱德昌和吴启光的质疑重点，一定是玄武协议缺乏大规模工程验证。
倪光楠的白皮书里，如果能引用铁道部出具的官方技术摘要，五千三百四十二个节点、连续运行超四百八十小时、零丢包、响应时间小于一微秒，这比任何实验室数据都硬。
不是完美的弹药，但够用。
“谢司长，技术摘要的审批需要多长时间？”
“我这边初审两天，报科技司会签三天，加在一起最快一周。”
谢长林在台历上翻了一下。
“十二月十二号之前可以出。”
又是十二月十二号。
周兆明的ROM镜像截止日期也是十二月十二号。
两条线的时间节点不约而同地汇聚在同一天。
“谢司长，如果能在十二月十号之前出，对我们的准备工作会大有帮助。”袁珊尝试压缩两天。
谢长林摇头。
“科技司王副司长下周一到周三在西宁出差，最早周四签字。”
他又看了一眼台历。
“周四是十二月七号，加上内部流转时间，最快十一号，提前一天我可以争取，十号是极限。”
十二月十号。
和三菱V5.10全球推送的日期重合。
这一天，长沙中联重科的盘古控制器实车测试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
三菱的锁也会在这一天落下。
铁道部的技术摘要如果能在十号出具，倪光楠就有整整十天的时间把它写进白皮书。
“十号可以。”袁珊点头。
“那我们尽快推进初审环节。”
谢长林把报告收进自己的文件夹。
“有一件事我提前跟你说清楚。”
袁珊等着。
“技术摘要的引用权限，仅限于国标委标准评审场合。
不得用于商业宣传、媒体发布或任何形式的对外传播。
如果启航在摘要出具后将其用于商业目的，部里会追究违规使用责任。”
“明白，我们会严格遵守引用范围。”
谢长林站起来，袁珊也跟着站起来。
“袁同志。”谢长林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龙门山的通信系统我去现场看过，你们的东西确实跑得不错。”
……
与此同时，龙门山一标段施工竖井入口，海拔一千一百二十米。
陆佳杰站在竖井口的钢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竖井直径八米，垂直深度两百零四米，钢制梯笼贴着井壁盘旋而下，每隔二十米设一处休息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