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传上来的风是热的,裹着柴油机尾气和岩层渗水的腥味。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
陈锋背着一个六十升的双肩特制工包,里面装着盘古TCC-1000控制器、转接线束、备用保险丝盒和一整套防潮工具。
包的外层用防水布裹了两道,拉链缝隙贴了密封胶条。
三一重工的现场工程师老周,扛着一台便携式示波器,腰上挂着对讲机。
老周五十出头,在三一干了十二年,龙门山项目从开工就驻场,隧道里的每一寸轨道他都走过。
最后一个人是刘建明。
他没带任何设备,两手空着,站在平台边缘,目光顺着竖井往下探。
“温度多少?”刘建明问老周。
老周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温湿度计,看了一眼。
“井口二十一度,湿度百分之六十八。
下面会高不少,昨天下午我去过掌子面,三十三度,湿度九十以上。”
刘建明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率先踏上梯笼的第一级台阶。
四个人依次进入竖井。
梯笼的钢格栅踩上去发出沉闷声,每走一步,脚底都能感觉到格栅的轻微弹性。
井壁是喷射混凝土面层,表面挂着一层水膜,手指碰上去冰凉滑腻。
照明用的是防爆荧光灯管,每隔五米一盏,光线偏黄,越往下越暗。
下到第三个休息平台的时候,陆佳杰的额头开始出汗。
不是累的,是热。
空气的温度在明显上升,从井口的二十一度,每下降二十米大约升高一度半。
到第五个平台,他解开工装最上面两颗扣子,衬衣领口已经湿透。
陈锋走在最后面,一只手扶着梯笼扶手,另一只手护着背上的工包。
包里的盘古控制器用三层防震泡棉包裹,外面套了防静电屏蔽袋。
他每走十步就用手背碰一下包的侧面,确认内部没有晃动。
没有人说话。
竖井里的回声太大,正常音量的对话会被放大成含混的音鸣,反而听不清。
十四分钟后,四个人到达井底。
竖井底部,是一个十二米乘十二米的方形集散平台,混凝土地面上铺着两条窄轨铁轨,延伸进主隧道的洞口。
洞口高六米,宽五米半,顶部是弧形的钢拱架支护,拱架之间填充着喷射混凝土和钢筋网片。
热浪扑面而来。
陆佳杰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又热又潮,吸进肺里有一种黏稠的阻滞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腰带上的温湿度计,三十二点四度,湿度百分之九十一。
还没到掌子面,已经是这个数字了。
“GS-100在哪?”刘建明问。
老周指了指隧道洞口左侧,一个凹进去的设备存放区。
一台橙黄色的轨道运输车停在那里,车身长约七米,宽两米二,底盘很低,四组铸钢轮对卡在窄轨上。
车厢是敞开式的钢结构平板,用于装载盾构管片。
驾驶室在车头,只有一个钢管焊接的框架和一块挡风玻璃,没有空调,没有密封。
GS-100管片运输车,三一重工自主设计制造,专门用于隧道内部的管片转运。
额定载荷六吨,自重三点八吨,最高时速十五公里。
车尾的电气控制柜是一个半米见方的钢制箱体,表面喷了防锈漆,柜门上贴着三一的铭牌标签。
陈锋放下包,走到控制柜前,拉开柜门。
柜内的布局他昨天看过图纸,但实物比图纸上更紧凑。
最上层是一台三菱FX2N小型PLC,下面是继电器模组、接触器、24伏开关电源和一排接线端子。
线缆用尼龙扎带固定在线槽里,走线规整,三一的装配工艺不差。
但柜内的空气让陈锋皱了一下眉头。
他伸手摸了一下接线端子排的表面,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水膜。
不是水滴,是凝露。
空气湿度超过百分之九十,金属表面温度低于露点,水汽直接在端子上凝结成膜。
“端子凝露了。”陈锋回头看了陆佳杰一眼。
陆佳杰走过来,用手指在端子排上划了一下,指腹湿漉漉的。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端子排底部的绝缘底座,底座表面也有水膜,但没有明显的爬电痕迹。
“先处理凝露,再换控制器。”陆佳杰对陈锋说。
陈锋从包侧袋里取出一管硅脂,和一把小号油画刷。
硅脂是透明的,黏稠度介于牙膏和凡士林之间,涂覆在金属表面后形成一层疏水膜,能有效阻止凝露在端子间形成导电通路。
他先用干净的棉布把每一个接线端子擦干,然后用油画刷蘸取硅脂,涂覆在端子的金属接触面和绝缘底座上。
二十四个端子,逐一处理,每个端子涂完后用手电筒照一遍,确认涂层均匀、无气泡、无遗漏。
刘建明站在控制柜旁边,双手抱胸,看着陈锋操作。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提问。
陈锋涂完最后一个端子,把硅脂管和油画刷放回包里,又取出一块干棉布,把手指上残留的硅脂擦干净。
然后他从防震泡棉里,取出盘古TCC-1000控制器。
控制器的外观和前文描述一致,比烟盒大不了多少,铝合金外壳,表面做了阳极氧化处理,哑光灰色。
正面有四排接线端子,两个指示灯和一个九针串口,背面是导轨卡扣。
陈锋先拍了一张控制柜内部的全景照片,记录原始接线状态。
然后他关闭车载蓄电池组的总开关,用万用表确认控制柜内所有端子电压为零,才开始动手。
拆除三菱FX2N的过程很快。
松开导轨卡扣,拔掉四组接线端子的插头,整台PLC取下来,放进防静电袋。
装盘古TCC-1000。
卡入导轨,锁紧卡扣。
陈锋从登山包里取出预先制作好的转接线束,四根不同颜色的屏蔽电缆。
一端是盘古的端子插头,另一端是与GS-100原有线缆匹配的对接头。
线束是陆佳杰根据三一提供的电气图纸,在燕京提前做好的。
每一根线的长度、线径、屏蔽层接地方式都经过计算。
四根线束逐一插入,陈锋每插一根都用万用表测一次通断和绝缘电阻。
“24伏供电,通。”
“数字量输入,通。”
“模拟量输出,通。”
“玄武协议通信口,通。”
陈锋合上控制柜门,转头看向陆佳杰。
“可以上电了。”
陆佳杰没有立刻动手。
他走到GS-100的车头,检查了一下驾驶室内的操作面板。
面板上有前进、后退、急停三个按钮,一个速度调节旋钮,和一块小型显示屏。
显示屏现在是黑的。
他又绕到车尾,检查了四吨管片的装载状态。
六块弧形混凝土管片整齐地码放在平板车厢上,用钢制卡具固定,每块管片重约六百七十公斤。
卡具的螺栓他逐个用手拧了一下,都是紧的。
“上电。”陆佳杰对老周说。
老周合上蓄电池组的总开关。
控制柜内传出继电器吸合声,盘古控制器正面的电源指示灯亮起,绿色,稳定,不闪烁。
三秒后,第二个指示灯亮起,黄色,闪烁了两下,然后变为绿色常亮。
“自检完成。”陈锋看着指示灯的状态。
“玄武协议链路已建立。”
驾驶室内的显示屏亮了,屏幕上跳出一行白色的小字:
TCC-1000 Ready。
下方是实时数据。
蓄电池电压48.2V,电机温度41°C,车速0.0km/h。
陆佳杰掏出一台巴掌大的手持终端,屏幕上显示着玄武协议的监控界面。
这台终端通过有线串口,连接到盘古控制器的调试端口,可以实时查看所有通信帧的收发状态。
他按了几下按键,调出通信质量页面。
信号质量:99.97%。
丢包率:0.000%。
全链路响应时间:0.87μs。
数字和龙门山地面站的测试结果完全一致。
但这是静态数据,车还没动,电磁环境还是干净的。
真正的考验在隧道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