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董事长,替代方案就在三号车间外的测试场。
56-C泵车已经装载完毕,随时可以启动。”
何俊声音没有刻意拔高。
罗国强点了一下头,手从桌面的报告上移开。
渡边健太郎站起身,他不能让话题继续停留在V5.10固件的远程锁死功能上。
何俊抛出的这根毒刺,直接击穿了外资企业标榜的商业信誉。
在这个节点上,多辩解一个字都是错。
渡边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
“如果何副总裁有替代方案,请现在展示。”渡边的中文语速极快。
“空谈数字不能代替设备运转,型泵车的伺服控制,涉及微秒级的同步响应和极端的抗干扰能力。
如果那个设备连开机都做不到,前面关于成本和技术的讨论,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渡边主动把战场引向实机测试,这是田中浩二给他的底气。
田中在56-C泵车配电柜主地线上,留下的0.4欧姆绝缘层,是一颗无法被常规万用表测出的雷。
只要启动满载测试,高频共模干扰就会顺着地线反噬,直接烧毁通信总线。
赵国平反应极快。
他看懂了渡边的急躁,也看懂了罗国强眼中的动摇,他必须在程序上锁死何俊。
“罗董。”赵国平跟着站起身。
“我同意实地验证,但在离开这间会议室之前,有一份程序必须走完。”
赵国平转头看向何俊,目光阴沉。
“任何未经国家机械工业局安全认证的第三方电子设备,接入中联重科的核心生产机具,都属于严重违规。
56-C泵车价值七百八十万,周围还有其他设备和厂房。
一旦测试中发生伺服飞车、液压管路爆裂或者机械臂折断,造成的直接财产损失和潜在的人员伤亡风险,这个责任谁来担?”
赵国平看向旁边的法务部主任马永昌。
“马主任,按照公司生产安全管理条例,这种擅自改装的非标测试,是不是违规?”
马永昌推了推眼镜,点头说道:
“严格来说,是的。如果未报备安监部门,属于重大违规。”
“何总。”赵国平双手交叉。
“你要测可以,但你必须签一份个人安全责任担保书。
测试期间发生的一切设备损坏和人员事故,由你个人承担全部行政责任和经济赔偿。
中联重科不为这种盲目的冒险买单。”
这是阳谋。
在企业体制内,没有任何一个副总敢轻易签这种无限责任的担保书。
泵车一旦失控,六十三米的钢制臂架砸下来,就是几千万的损失,甚至可能背上刑事责任。
赵国平笃定何俊会退缩。
只要何俊犹豫一秒,罗国强就会叫停这项测试。
何俊没有看赵国平。
他从上衣口袋里拔出一支黑色的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
他直接翻开面前那份厚重报告的封底空白页,把纸张平铺在桌面上,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
一行行字快速成型。
“本人何俊,作为本次56-C泵车控制系统替代测试的引入方,自愿承担测试期间产生的一切直接设备损失与衍生安全责任。
如因替代设备导致泵车机械损坏,本人愿放弃在中联重科的全部股权分红,并引咎辞职。”
写完,何俊在末尾签上名字,写下日期。
他拿出一盒红印泥,拇指按上去,重重地在签名处盖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何俊撕下这页纸,反手拍在赵国平面前。
“赵总,法务部马主任在这里见证,这份担保书立刻生效。”何俊收起钢笔。
“走吧,去场地。”
赵国平看着纸面上那个鲜红的指印,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料到何俊会这么干脆,把自己的前途和身家全部押在一个连牌子都没听过的黑盒子上。
罗国强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老花镜塞进口袋。
“走。”罗国强只说了一个字。
所有人推开椅子,会议室的大门被拉开,一行人鱼贯而出,走廊里只有杂乱的脚步声。
赵国平走在罗国强落后半个身位的地方,脸色铁青。
刘明华提着公文包,刻意放慢脚步,走在队伍中段。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任何倾向。
陈志远和李德彪紧跟着何俊。
渡边健太郎和田中浩二走在队伍最后。
“田中君。”渡边压低声音,用日语快速交流。
“地线的接触电阻确认有效?”
“万无一失。”田中推了推金丝眼镜。
“透明绝缘漆的耐热温度是八十度,泵车怠速时没有大电流,表现一切正常。”
“只要他们让液压泵满负荷运转,伺服驱动器输出功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电流会瞬间击穿表面那一点点连接。”
“0.4欧姆的阻值会产生超过六伏的地电位抬升。
那个不知名的控制器,它的通信端子会在毫秒级内被杂波淹没,然后就是急停报错。”
渡边微微点头,他不关心那个盒子是谁做的。
只要它死在场地上,何俊就会名誉扫地,三菱将彻底掌控中联重科的设备话语权。
一公里外,长椿路十字路口。
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内,车窗玻璃上的雨水汇聚成水流滑落。
韩栋松开无线电麦克风的通话键。
会议室里的争论,何俊拍出担保书的声音,以及随后拉开椅子的动静,全部通过扬声器传进了车厢。
“何俊是个狠角色。”
袁珊坐在驾驶位,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街道。
“他连股权分红和职位都押上去了。”
“他没有退路了。”韩栋目光平静。
“中联重科这几年被外资供应商卡脖子卡得太狠。
何俊管生产,每一次设备趴窝,甲方催进度的电话都是打到他办公室。
他不反抗,迟早也会被高昂的隐形成本拖死。”
韩栋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五分。
“准备干活。”韩栋吩咐道。
“接通陆佳杰那边的手持终端数据链路。”
袁珊转身,打开后排座位上的一个黑色金属手提箱。
箱子里是一台改装过的军用级便携计算机,通过RS232接口连接着车载对讲基站,屏幕上跳动着几行绿色的代码。
“链路建立。”袁珊敲击键盘。
“盘古TCC-1000控制器底层状态在线,当前CPU负载百分之二,通信总线丢包率零,伺服反馈状态待机。”
韩栋靠在椅背上,接下来是硬件的正面硬刚。
三菱的底牌是物理指纹验证,和隐蔽的地线暗雷。
盘古的底牌是倪光楠用六百个逻辑门硬挤出来的上升沿延迟补偿,以及陆佳杰昨晚亲自打磨的紫铜端子。
中联重科三号车间室外测试场。
天空飘着细密的冻雨,寒风卷过空旷的场地。
56-C泵车停在中央。
这台十四米长、自重四十二吨的钢铁巨兽,四个液压支腿稳稳地扎在地面钢垫板上。
十二升排量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轰鸣,排气管喷出阵阵白雾。
陆佳杰和陈锋站在车尾的配电柜旁。
两人穿着印有三一重工红色刺绣的深蓝色工装。
陆佳杰的手放在一台打开的工程塑料箱上,里面放着测试线束和一台荧光示波器。
泵车一侧的控制台已经被拆开了外壳。
原本安装在内部的西门子S7-1500主控模块依然挂在导轨上。
但在它下方,用四根特制的转接线束,并联接入了一个银灰色的铝合金盒子。
那就是盘古TCC-1000。
盒子表面没有任何商标,只有几排指示灯在闪烁。
一行十多人从办公大楼方向走过来,罗国强走在最前面,何俊快步上前,走到泵车旁。
“罗董,设备已经就绪。”何俊指着那个银灰色的盒子。
“这就是替代控制器,目前处于并联监听状态,还没有接管底层驱动权限。”
赵国平走上前,冷冷地扫了陆佳杰和陈锋一眼。
他没有再去追究三一重工介绍信的事情。
“何总,既然你签了担保书,那就开始吧。”
赵国平退后两步,站到安全黄线之外。
渡边健太郎和田中浩二走到控制台另一侧。
渡边看着那个简陋的铝合金外壳,眉头微皱。
体积太小了。
相比西门子模块庞大的散热鳍片和复杂的端子排,这个盒子简单得略显单薄。
“何副总。”渡边开口。
“如果仅仅是让液压缸伸缩几次,这种演示没有任何说服力。
三菱MR-J4的价值在于复杂工况下的闭环控制精度。
我要求进行满载压力循环测试。
展臂、回转、折叠,所有动作必须以最高速度指令连续执行。”
“可以。”何俊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何俊转头看向陆佳杰。
“陆工,准备切入主控。”
陆佳杰拿起控制台上的操作手柄,他按下手柄上方的一个红色物理切换键。
继电器在配电柜内发出一声脆响。
西门子模块上的绿色指示灯瞬间熄灭,盘古控制器上的指示灯由黄转绿。
接管完成。
“陈锋,切断缓冲回路。”陆佳杰下达指令。
陈锋蹲在底盘旁边,伸手拧开了一个液压阀门旁边的机械旁路开关。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所有动作,液压油将不再经过缓冲溢流阀,而是直接以最原始的硬冲击状态进入油缸。
所有的机械震动将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伺服电机,产生巨大的反向电动势。
渡边和田中对视了一眼。
切断缓冲回路,这是自杀式的操作。
这种工况下,伺服电机的负载电流会瞬间暴涨几倍,这也是触发地线暗雷的最佳条件。
田中浩二的嘴角一扯。
“第一项,主臂展出。”陆佳杰推动操作杆。
控制指令通过玄武协议总线,以0.87微秒的全链路响应速度,直接下发到六台三菱伺服驱动器。
倪光楠写入FPGA芯片内的延迟补偿逻辑开始工作。
原本1.2纳秒的上升沿电平,经过六百个逻辑门的串联迟滞,精确地在2.75纳秒的时刻到达三菱光电转换芯片的接收端。
三菱V5.10固件内部的物理指纹检测模块进行比对。
2.75纳秒,落入合法区间。
验证通过。
没有报警,没有锁死。
发动机转速猛然提高,巨大的液压泵开始加压。
六十三米长的多段折叠臂架,从车顶的支架上缓缓抬起。
罗国强抬头看着那根红白相间的钢铁巨臂,臂架升起的速度极快。
因为没有缓冲回路,油缸里的压力直接推到顶峰。
二十度、四十度、六十度。
第一节臂架完全展开,紧接着第二节、第三节。
“陈锋,抓取实时总线数据。”陆佳杰紧盯着控制台屏幕。
“电压波动正常,电流输出达到额定值百分之六十,没有丢包。”陈锋看着示波器屏幕报出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