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平这个人的应变能力,超出了昨晚的推演预期。
韩栋原本评估赵国平会用行业惯例来打太极,没想到他直接拿出了三菱的技术白皮书做硬抗。
用IGBT热循环寿命来解释两年半的报废周期,逻辑上几乎自洽。
如果不摊出计步器的证据,何俊在这一轮上会被赵国平打平,甚至略落下风。
但计步器不能现在亮。
韩栋的手悬在通话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何俊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赵总的技术白皮书,我看过。”
何俊的语气很平静。
“IGBT模块的热循环寿命,确实是一个硬性的物理约束了,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我请赵总注意一个细节。”
何俊翻到报告第九页。
“第九页,是这二十六台设备每次ERR-72故障后的维修检测记录。
维修班组在拆机时,对每一台故障驱动器都做过IGBT模块的静态电学测试。
包括集电极发射极饱和压降、栅极阈值电压和漏电流。”
何俊点在表格最右侧的一列数据上。
“二十六台设备,其中二十二台的IGBT模块静态参数完全正常。
饱和压降偏差在标称值的正负3%以内,栅极阈值稳定,漏电流低于规定上限。”
何俊抬起头。
“赵总,如果IGBT确实因为热循环疲劳导致物理失效,那么拆下来的模块,静态参数不可能正常。
焊接层裂纹会导致接触电阻升高,饱和压降必然偏移。
二十二台设备的IGBT没有任何物理损伤的迹象,但系统报了ERR-72强制锁死。”
何俊合上报告。
“硬件完好,软件报废。
赵总,您用IGBT物理寿命来解释两年半的定时报废,那这二十二台硬件完好的数据,您怎么解释?”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刘明华的目光从报告上抬起来,转向赵国平。
赵国平端起茶杯,杯盖在杯沿上磕了一下,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面,动作很慢。
他没有立刻回答。
赵国平不是技术出身。
他能拿出IGBT热循环白皮书,说明渡边事先给了他弹药。
但何俊用维修班组二十二台静态参数,正常的原始检测数据反杀回来,这是赵国平和渡边都没有预料到的反击角度。
渡边应该在这时候接话。
但渡边没有出声。
渡边是一个极其精明的谈判对手,他不会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贸然回应一组他无法当场验伪的一线检测数据。
何俊手里的维修记录,来自中联重科自己的维修班组,时间跨度十年。
二十六台设备的原始检测数据,渡边不可能当场逐一核实。
如果渡边仓促反驳,被何俊再拿出原始记录的复印件打脸,他在罗国强面前的公信力就会受损。
渡边在权衡。
赵国平替渡边扛住了这一拳。
“何总。”赵国平半点不虚。
“静态参数正常,不代表动态工况下模块没有衰退。
IGBT的失效模式有很多种,静态测试只能覆盖直流特性。
高频开关状态下的寄生电感、开通损耗、关断拖尾电流,这些动态参数在普通万用表和LCR电桥上是测不出来的。”
赵国平又拿出了一层技术细节。
这让何俊方阵营里的陈志远和李德彪对视了一眼,赵国平什么时候对IGBT的动态特性这么熟了?
显然是渡边提前给赵国平做了技术辅导,这个日本人的准备工作比预想的更充分。
但赵国平犯了一个错误。
他为了堵住何俊的反击,主动把话题引向了IGBT动态参数的技术深水区。
这是他不擅长的领域。
何俊抛出的是宏观统计规律,赵国平却用微观技术细节来回应。
在董事会的语境里,财务总监和董事长关心的是钱和风险,不是半导体物理。
赵国平越往技术细节里钻,越会让罗国强和刘明华觉得他在转移话题。
何俊等了赵国平说完。
他没有继续纠缠IGBT的技术争论。
“赵总的专业知识让我佩服。”何俊的语气里没有讽刺。
“关于IGBT的动态失效模式,我不是电力电子专家,不敢妄下结论。
但有一个事实,不需要IGBT专业知识也能看懂。”
何俊站起身。
他走到刘明华旁边,伸手翻到报告第十一页。
“刘总监,请您看这一页。”
第十一页是一张折线图。
横轴是年份,从91年到95年,纵轴是价格,单位是华夏币。
图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标注着MR-J4电源模块单价,从8200元起步,经过91年、93年、95年三次调价,终点是13500元。
第二条线标注着MR-J4IGBT功率单元单价,从11000元涨到18000元。
第三条线标注着年度维保服务协议费,从72000元涨到146000元。
三条线的走势几乎平行,斜率惊人地一致。
“备件涨价通知,每一次都是三菱华中区代理单方面发函,不接受议价。”
何俊用手指在三条折线的末端点了一下。
“最近一次涨价是今年四月,涨幅百分之十八,理由是日元汇率波动和原材料成本上涨。”
何俊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放在刘明华面前。
“这是我托人从日本国内市场拿到的MR-J4同规格电源模块的零售报价单。
十一月份的价格,折合人民币五千八百元。”
何俊的手指从报价单移到折线图上。
“我们今年四月的采购价,一万三千五百元,日本国内零售价,五千八百元。”
刘明华的眼镜片后面,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进口设备存在内外价差的情况。
九十年代的华夏市场,几乎所有高端工业零部件都有这个问题。
但具体到数字,一万三千五百对五千八百,差价率超过百分之一百三十。
这个幅度,已经不能用关税、运费和代理渠道成本来解释了。
“何总。”刘明华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这个戴着玳瑁框眼镜的财务总监。
“日本国内零售价的数据来源,你能保证准确?”
“报价单上有供货商的盖章和日期。”何俊回答。
“如果需要进一步核实,可以通过商务部的渠道函询日本市场的公开价格。”
刘明华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拿起钢笔,在报告第十一页的折线图旁边,写下了一个数字:232%。
这是13500除以5800再乘以100的结果,到岸综合加成率。
刘明华又在旁边写了第二个数字:
关税17%,增值税17%,运费保险约5%。三项合计约45%。
5800乘以1.45等于8410。
合理的到岸成本应该在八千四百元左右。
实际采购价一万三千五百。
中间多出的五千一百元,是代理商利润和品牌溢价。
每台设备,每次更换备件,就要多付五千一百元。
二十六台设备平均更换两到三次,仅电源模块一项的超额溢价就在二十六万到四十万之间。
加上IGBT模块、编码器线缆和其他易损件,十年累计的超额溢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