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国终于冲破了权衡利弊的理智。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枚黄铜材质的机床协会公章，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印泥棒。
“袁代表。”吴建国把那张空白公函拉到自己面前。
“这封函我发，但我要定规矩。
镜像提取过程，必须由国家机械工业局的检测中心，派两名工程师全程监督。”
“提取用的编程器，必须是经过计量院认证的标准设备。
提取出来的数据硬盘，当场用防拆封条锁进保险箱，一把钥匙归协会，一把钥匙归检测中心。”
“在周兆明老先生拆封前，任何人不得接触原始数据。”
“完全同意。”袁珊点头。
“启航方面只负责提供符合标准的读取设备接口协议，绝不触碰任何物理介质。”
吴建国拧开印泥盒，将黄铜印章重重地按在红色的印泥上，然后稳稳地盖在了公函的落款处。
红色的印记在白纸上鲜艳夺目。
“时间不多了。”吴建国把盖好章的公函递给袁珊。
“永昌轴承厂在吴城。
从燕京过去要走三个小时的高速，西门子的人随时会到，你们去抢这个时间差吧。”
“谢谢吴会长。”
袁珊将公函小心地折好放入公文包，站起身，向吴建国深深鞠了一躬。
袁珊走出机床协会大楼，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她看了一眼手表，上午九点十五分。
她立刻走向停在路边的红旗轿车，拉开车门，韩栋正坐在后排看一份内参简报。
“韩总，拿到了。”袁珊坐进驾驶位，将公函递给后排。
韩栋接过公函，扫了一眼那个红色的公章，满意的点了点头。
“通知陈锋。”韩栋将公函收进口袋。
“让他带上读取设备，在高速入口跟我们会合。
另外，联络国家机械工业局，把吴建国指定的两个工程师一起接上。
目标吴城，我们去端汉斯的老底。”
同一时间。
燕京，西门子华夏大区总部。
汉斯坐在总裁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听着技术总监迈克尔的汇报。
“慕尼黑那边传来的消息，V5.21固件的推送非常顺利。”迈克尔看着手里的数据报表。
“截至上午九点，华夏区八十六个存在争议的客户节点，已经全部完成了底层数据的清洗。
剩下的四十多家，大部分是长三角地区的中小型企业。
他们拒绝了上门优化的要求，已经正式向这四十家企业发出了终止技术支持及保修的挂号信。”
汉斯满意地点点头。
他剪开一支雪茄的头部，用长杆火柴点燃。
“只要清理了绝大部分的现场，那几十家小厂翻不起浪花。”汉斯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
“那几家散发录像光盘的本土软件公司，立刻让法务部去法院申请诉前禁令。
理由是他们涉嫌伪造电子证据，侵犯西门子的商业声誉。”
“总裁先生，还有一家厂的情况比较特殊。”迈克尔翻过一页报表。
“吴城的永昌精密轴承厂。
那个厂长非常固执，他不仅拒绝了我们的免费升级，甚至连本地的代理商都被他赶出了大门。
他的厂房里拉了警戒线，那台出问题的S-1500控制柜被他用帆布罩着，上了三把大锁。”
汉斯的夹着雪茄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永昌轴承厂？”汉斯皱起眉头。
他记得这家厂，那里的质检主管是最早发现端倪。并且留下了物理测量数据的人。
“当地的售后主管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利用合同条款施压？”
“那个厂长根本不在乎。”迈克尔有些无奈。
“他们是一家给重型卡车做配套的小厂，对机床的依赖度虽然高，但厂长的性格非常火爆。
他说宁可机床趴窝，也要留着那台机器做罪证。”
汉斯眼神冰冷。
一个死硬到底的客户，和一个保存完好的现场，这是他完美洗地计划中唯一的漏洞。
如果那个漏洞被那几个懂技术的本土公司抓住，真的把主板里的十六进制代码完整提出来，那就是一份可以写进司法鉴定书的绝对铁证。
光盘录像只是现象，代码才是本质。
“迈克尔。”汉斯猛地站起身，将雪茄扔进烟灰缸。
“立刻联系在华东区的首席法务代表，让他带上律师团队，马上赶赴吴城。
那台控制模块在法律所有权上，依然附带西门子的知识产权。
我要他们立刻向当地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强行封存那台机床。
在法庭判决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近那台设备。”
汉斯的反应极其敏锐。
他用魔法打败魔法，既然对方要抓现行，他就用知识产权和法律程序锁死现场，拖延时间。
然而，在这个时代，信息的传递和决策的执行依然存在着物理延迟。
汉斯的律师团队，需要办理繁琐的跨区域保全手续。
而韩栋的车队，已经驶上了前往吴城的高速公路。
高速公路上，红旗轿车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飞驰。
韩栋闭目养神，脑海中正在进行着严密的沙盘推演。
吴城的镜像提取只是第一战区。
这是一场为了验证西门子恶意补丁而打的取证战。
而在第二战区，一场针对未来三菱V5.10全球推送的技术防御战，同样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铁道部谢副司长那边，有消息吗？”韩栋问坐在副驾驶的袁珊。
袁珊转过头。
“韩总，今天早上刚通了电话。
关于龙门山一标段，玄武协议实测数据的技术指标摘要，科技司已经完成了审批。
谢司长说，明天这份摘要将作为机要文件，直接送达国家标准委员会的审查会议现场。”
“这份摘要里明确包含了千节点连续运行不丢包，以及抗高强度电磁干扰的定性结论。”
十二月十日。
这一天，三菱的V5.10物理特征识别固件，将进行全球推送。
他们试图用底层认证，彻底封死国产控制系统接入的可能性。
而同样在这一天，铁道部将出具官方认证的玄武协议实测数据。
这是国产工业协议，第一次在国家级重大工程中获得数据背书，具备了冲击国家标准的资格。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两条完全平行的时间线，在十二月十日这一天发生了猛烈的碰撞。
一边是试图加高垄断壁垒的外资巨头，一边是携官方数据准备破局的华夏标准。
韩栋没有说话。
他相信倪光楠的技术，但他更清楚外资技术本部的底蕴。
中村正树敢提前推送V5.10，必然在里面埋了不止一层雷。
前方的收费站已经出现在视线中。
吴城，到了。
车队驶出收费站，直奔永昌精密轴承厂。
工厂大门紧闭，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拿着铁锹站在门口，眼神警惕。
当他们看到打头的红旗轿车，以及后面跟着的带有国家检测中心标志的考斯特面包车时，才稍微放松了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