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采用欧洲制定的标准,针对成熟技术体系的一千台时门槛,卡死国内所有新生协议。
最终结果只有一个。”
韩栋直视郑维骏。
“过去没有自己的标准,现在同样没有自己的标准,即便是在将来,也永远不会有自己的标准。”
会议室里气氛剑拔弩张。
“三百六十点七八台时。”韩栋重复了郑维骏计算的数字。
“这不足一千台时。
但在华夏同类标准的申报历史上,这个数据排在第一位。
它是启航用真金白银,在龙门山隧道几千人的施工现场跑出来的真实数据。”
韩栋指着桌上的蓝色文件夹。
“三一重工出具这份验证报告,是因为盘古系统证明了它比进口设备更抗造,我的解释完毕。”
冶金部委员点了点头,他拿笔在自己的评估表上画了一个圈。
化工部委员侧头跟旁边的电子工业部代表低语了几句。
逻辑被扭转了。
韩栋没有顺着郑维骏的标尺去证明360小时有多长。
他用前例证明,360小时在华夏的国情下,足够获得一张入场券。
如果你们今天否决玄武,就等于否决了过去五年国标委通过的所有同类标准。
这是一场明牌的阳谋。
王德明看向郑维骏。
“郑教授,申报方的回应,你还有补充意见吗?”
郑维骏推了一下眼镜,他看了一眼手边的对比表。
这份表格的杀伤力在于它没有任何主观评价,全是历史客观数据。
他如果继续纠缠数据规模,就是在攻击国标委的历史审查机制,这会引发其他委员的反感。
科赫教过西门子的人,在规则体系内,永远不要攻击规则本身,除非你有重写规则的权力。
郑维骏合上那本外文资料。
“申报方列举的历史前例是客观事实,国情的差异存在。
关于运行时间的数据规模问题,我暂时保留个人意见。”
郑维骏退让了。
他将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第一刀被挡下,他没有丝毫懊恼。
这只是试探,摸清韩栋的手牌,对方准备充分,提前翻找了五年前的档案。
在郑维骏看来,这反而证明了韩栋心虚,除了这三百多小时,启航拿不出更多了。
“但是。”郑维骏又说出了这个词。
全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通信协议不是孤立存在的。”郑维骏翻开笔记本的第二页。
“刚才申报方在演示中提到,玄武协议抛弃了现有的国际标准封装,这就带来了一个致命缺陷,兼容性。”
郑维骏的第二刀拔了出来。
“华夏的工业现场,大量的传感器、伺服驱动器,采用PROFIBUS、CC-Link或者DeviceNet协议。
一家汽车制造厂,可能同时存在四种不同协议的设备。”
郑维骏看着韩栋,语气严厉。
“你们的玄武协议,在物理层修改了电平,在链路层改变了时间片机制。
这等同于创造了一门只有你们自己能听懂的语言。”
他拿出一份复印件,这是之前玄武协议提交的立项初审材料。
“在贵公司提交的白皮书第三十二页,提到盘古控制器预留了扩展插槽,可通过网关模块实现与主流外资协议的互联互通。
我想请问韩总。
到目前为止,你们是否在任何一个实际工业现场,成功演示过玄武协议与PROFIBUS协议的稳定数据交互?”
这个问题精准地扎进玄武协议的腹部。
“如果没有实际的网关运行数据。”郑维骏不给韩栋喘息的机会。
“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任何一家工厂如果采用了玄武标准,就必须拔掉所有现存的进口设备?
这种排他性的设计,对于华夏工业系统的平稳升级,是建设性的,还是破坏性的?”
第二刀砍下,避开可靠性,直击生态圈。
通信标准的核心是生态。
谁能连的设备多,谁就是标准。
PROFIBUS在华夏的市场占有率超过百分之四十,玄武协议如果不能与PROFIBUS通讯,它就是一个信息孤岛。
所有委员再次看向韩栋。
王德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兼容性问题,是国标委非常看重的指标,国家推行标准的目的是统一,而不是割裂。
王德明的目光在韩栋和郑维骏之间扫过。
第一回合的数据量交锋,韩栋用前例表格强行顶住了压力。
但郑维骏第二刀切入的角度过于刁钻。
“韩总。”郑维骏靠向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
“通信协议的价值在于连接。
目前国内八成以上的高端数控机床和重型机械,使用的是PROFIBUS或CC-Link协议。
一家现代化的工厂,不可能为了引入你们的玄武协议,把现有的所有外资控制器全部拆除。”
郑维骏的视线扫过在场的几位部委代表:
“跨协议通信,是新标准立项必须解决的现实问题。
我再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
截至今天,玄武协议到底有没有与现有主流外资协议,完成网关级别的物理互通测试?”
韩栋直视郑维骏。
他在脑中快速调取倪光楠在实验室的测试进度。
PROFIBUS适配卡的原型设计图纸已经出具,FPGA内部的数据映射逻辑已经跑通,但真正的实物PCB板还在工厂里流片,下周才能拿到。
实测数据,确确实实是零。
说谎没有任何意义。
在座的都是内行,只要有人提出查阅底层测试日志,谎言瞬间就会被戳破。
韩栋翻开手边的白皮书,直接翻到附录部分。
“郑教授提到的兼容性问题,启航在协议设计之初就已经纳入规划。”韩栋看向全场,语调没有丝毫起伏。
“请各位委员翻到白皮书第三十二页,这是盘古TCC-1000控制器的网关适配层架构设计图。”
几名委员低头翻阅资料。
“玄武协议采用独立的数据链路层,这使得启航无法在软件层面直接兼容PROFIBUS。”
韩栋指出图纸上的核心结构。
“但启航在盘古控制器的硬件主板上,预留了两个全双工高速扩展插槽。
通过设计独立的协议转换适配卡,将PROFIBUS的RS-485差分电平,在硬件底层直接解算为标准的数字逻辑电平,再送入主控FPGA的共享双端口RAM中。”
“通过硬件物理层面的翻译,避开了不同协议之间时间片轮转机制的冲突。
玄武系统不仅能听懂PROFIBUS的语言,还能实时与之进行数据交换。”
韩栋给出结论。
“最迟六个月内,启航将完成全部实机互通测试,并对外开放网关开发接口。”
这套方案在技术逻辑上无懈可击。
电子工业部的代表李建拿着铅笔,在设计图上画了一条线。
他抬头看向韩栋:
“韩总,双端口RAM的读写机制虽然快,但协议转换必定会消耗时间。
PROFIBUS的最高波特率可以达到12Mbps。
在重载数据通信下,你们这种硬件转换方式,造成的信号延迟是多少?会不会引发主站的总线超时报警?”
这是一个极度内行的问题。
网关转换最怕的就是延迟抖动,一旦延迟超过外资协议设定的容差窗口,设备就会当场停机。
“理论最大延迟固定在一点五微秒。”韩栋回答得没有半秒犹豫。
“转换过程不经过主CPU干预,完全由FPGA内部的纯组合逻辑门电路实现并行解算。
这不是软件代码的串行轮询,是物理电子信号的同步传导。
一点五微秒的延迟,远低于PROFIBUS协议规定的11位停止位时间窗口,绝对不会触发超时停机。”
李建点了点头,在横格信纸上记下,纯硬件解算,逻辑可行。
郑维骏静静地听完韩栋和李建的技术对答,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