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辉坐在切诺基的驾驶座上,搓了搓冻僵的双手,点燃一根万宝路。
车停在HD区某研究所的家属院外。
这已经是第三天。
过去四十八小时,他拜访了燕京计算机取证领域排名前三的三位专家。
清一色的闭门羹。
第一位,邮电部某科研所的副总工。
听完来意,看都没看赵明辉递过去的材料,只说了一句话:
“周老签字的报告,我不看,也不评。”
第二位,中科院计算所的一位研究员。
此人去年拿过西门子的赞助,态度算客气,收下了材料。
赵明辉回到车里等了不到两小时,材料被原封不动送回,附带一句口信:
“神仙打架,凡人不掺和。”
第三位,也就是刚才这位,某高校计算机系的副主任。
谈了十分钟,对方端起茶杯送客,理由是年底课题紧,没时间出庭。
赵明辉吐出一口烟圈,把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圈子太小。
周兆明在机械工业局和自动化领域干了一辈子,桃李满天下,资历极深。
这种带有明显对抗性质的法庭技术辅助人,谁都不愿意出面得罪这位老泰斗。
科赫要的是华夏人反驳华夏人。
找不到人,科赫的整个庭审防御策略就会缺失关键一环。
赵明辉拉开副驾驶的储物箱,拿出一个黑色皮面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还有一个名字。
方国良。
华夏政法大学计算机司法鉴定中心主任,五十五岁入库专家。
赵明辉看着这个名字,方国良的学术背景不同于前三位。
周兆明是做工程实践出身,重结果,重底层物理逻辑。
方国良是做法学与计算机交叉学科出身,重程序,重合规性,重取证流程的无懈可击。
两年前在一次部委组织的技术研讨会上,方国良曾公开批评过机械局下属某检测中心的一份事故鉴定报告,认为其取证过程没有全程录像记录,不具备司法证据的排他性。
那份报告的签发人,正是周兆明。
有分歧,就有缝隙。
有缝隙,就能插进利益。
赵明辉发动汽车,打了一把方向盘,切诺基驶入车流,朝着蓟门桥方向开去。
华夏政法大学科研楼六层。
赵明辉坐在方国良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
办公室面积不大,靠墙两个大书柜塞满了国内外的法律条文汇编,和计算机科学专著。
方国良坐在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拿着赵明辉带来的那份JX-95-1207号鉴定书副本。
整整二十分钟,方国良没有说话。
他一页一页翻看,手指不时在纸面上敲击。
赵明辉耐心地等。
他不催促,视线落在方国良桌角的一个旧茶杯上,茶杯掉了一块瓷,水垢很重,这说明科研经费并不宽裕。
“这份报告。”方国良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
“出具的机构是国家机械工业局质量检测中心,签发人是周兆明。
赵律师,你希望我在法庭上提供什么视角的专业意见?”
“方主任。”赵明辉坐直身体。
“西门子尊重华夏的司法体系,我们认为,这提取证据的整个程序存在严重瑕疵。
检测中心依据的是机床工具工业协会的一纸公函,这属于行政或行业指派,不具备司法强制保全的法律属性。”
方国良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程序有瑕疵,这是你们法务该在庭上辩论的事,我一个搞计算机取证的,只看数据本身。”
“数据本身更需要您的介入。”赵明辉敏锐捕捉到方国良没有直接拒绝。
“周兆明先生是业内前辈。
但他在这次取证中,采用的是JTAG接口强行读取ROM镜像。
方主任,您在去年《司法鉴定研究》期刊上发表的那篇论文里明确提到,任何对工业控制设备底层的物理侵入式操作,都有改变存储器电容状态的风险。
这种操作未经设备原厂在场监督,得出的MD5校验值,能否作为排他性证据?”
方国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赵明辉。
这个律师做了功课。
“周老的作风,历来是只看结果,不管过程。”方国良放下茶杯,语气转淡。
“他在工程应用上没问题,但司法取证是另一套逻辑。
如果人人都打着调查事故的旗号,去撬别人的保险箱,法律的严谨性就不存在了。”
赵明辉知道切入点了,学术理念的冲突是真实存在的。
方国良一直试图,在华夏建立一套符合国际标准的计算机取证程序规范。
而周兆明代表的老派作风则是特事特办,技术直觉优先。
“西门子完全赞同您的学术理念。”
赵明辉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轻轻推到方国良面前。
“所以,西门子慕尼黑总部司法合规部负责人科赫博士,特地委托我向您发出正式邀请。”
“我们希望聘请您,作为陶建华诉西门子案的技术辅助人,出庭就证据的程序合规性和数据排他性发表专业意见。”
方国良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上面一份是聘书,下面一份是西门子全球实验室访问学者邀请函。
“方主任。”赵明辉意味深长的说道。
“只要您同意出庭,无论庭审结果如何。
十万元华夏币的专家咨询费,明天就会打入您指定的账户。”
“同时,西门子慕尼黑总部信息安全实验室,将为您保留为期三年的高级访问学者席位。
每年有两个月的带薪研究期,报销全部差旅食宿,您可以带两名博士生同行。”
方国良没有去碰那两份文件,他靠向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十万。
这是一笔巨款。
这年头一个正教授的月工资不过大几百块钱。
西门子慕尼黑实验室的访问学者资格,更是一个极具含金量的学术跳板。
有了这个资历,他要在国内推行自己的取证标准,就能引入德国的背书。
筹码很重。
重到足以让他暂时忽略周兆明在这个圈子里的影响力。
“赵律师。”方国良的目光扫过那份鉴定书。
“在法庭上当面质证周兆明,我并不畏惧,学术讨论不讲人情,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您讲。”
“那四十七KB的隐藏代码,在西门子原厂的母版ROM里,到底存不存在?”
方国良直视赵明辉。
赵明辉心头一紧。
科赫嘱咐过,绝不可以在庭前向任何华夏人员承认代码的原生性。
“方主任,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授权范围。”赵明辉面不改色。
“西门子目前的官方主张是,该代码系第三方植入的病毒。
您在法庭上不需要证明代码是谁写的,您只需要指出,原告提取代码的程序不合法,提取出的数据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这就够了。”
方国良深深看了赵明辉一眼。
他也是聪明人,赵明辉的回避已经给出了答案。
代码是原装的,西门子理亏,但西门子要利用程序漏洞打赢这场官司。
方国良在心里盘算。
只要自己只谈程序合规,不涉及代码本质功能的评价,就不会在专业信誉上留下把柄。
法律就是法律,程序不合法,证据就是废纸。
这与他一贯的学术主张完美契合。
他还可以借此机会,在全国媒体的关注下,确立自己主导的取证标准。
名利双收。
方国良伸出右手,将那两份文件拉到自己面前。
“把全套案卷材料,包括原告提交的废品出库单、证人证言,全部复印一份送到我办公室。
另外,出庭时我不接受你们法务部的口径指导,我只说我看到的程序问题。”
“一言为定。”赵明辉露出微笑,站起身伸出手。
方国良握了握赵明辉的手,手心有些凉。
赵明辉走出政法大学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第一块骨牌已经推倒了,科赫的防御阵地闭环了。
同一天下午。
西门子华夏大区总部,二十二楼会议室。
会议桌上铺满了A4纸,每一张纸上都画着红蓝相间的线条。
科赫穿着那件没有任何褶皱的灰色衬衫,手里拿着一把直尺和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他正趴在会议桌上,对着一张巨大的坐标图做标注。
汉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阵势,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纸张,走到科赫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