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赫的连环招极其凌厉。
用气象数据和刀具磨损混淆视听,强行在控制器的执行代码和废品之间插入了其他物理变量。
法庭讲究疑罪从无,只要科赫能证明,温度和刀具也可能产生同样的废品,法官就无法做出全额赔偿的判决。
袁珊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韩栋面前。
“韩总,赵明辉过去三天的行程查清楚了。”袁珊的汇报。
“他跑了三家单位,前两家的专家连材料都没接。
今天上午,他在华夏政法大学计算机司法鉴定中心主任方国良的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
袁珊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照片。
照片是从马路对面拍的,画面上赵明辉和方国良在办公楼门口握手。
赵明辉满脸笑容,方国良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档案袋。
“方国良。”韩栋念出这个名字,拿过一份履历表扫过。
法学与计算机交叉背景,最高法院入库专家,长年致力于推动取证程序的国际化接轨。
两年前曾在一场研讨会上,公开批评过周兆明的鉴定报告程序不合规。
韩栋手指点在履历表上,科赫的第三刀彻底落位了。
科赫找方国良,绝对不是为了验证那47KB代码到底有什么功能。
科赫只需要方国良站在证人席上,用最专业的术语告诉法官:
机床协会无权取证,提取ROM镜像的过程没有录像,没有原厂人员监督,有可能改变了存储器的物理状态。
只要方国良认定程序违法,周兆明的鉴定书就会被法庭作为非法证据排除。
证据一旦排除,陶建华案的基石就碎了。
韩栋拿起座机听筒,拨通了机械工业局质量检测中心的专线。
“周老,我是韩栋。”
周兆明接起电话。
韩栋用最简练的语言将科赫聘请方国良出庭的消息通报过去,并点出了对方可能采取的攻击方向。
听筒里传来周兆明的一声冷哼。
“方国良这个人,我看过他的论文。”周兆明的声音极其平稳。
“他是个标准的书斋学者。
他的理论在法庭上无懈可击,但他一辈子没穿过劳保鞋下过车间。
他会说我强读ROM破坏了电容状态,说没有戴防静电手环,他有一百种借口否定过程。”
周兆明顿了顿。
“但他解释不了一个问题,那台机器为什么会实实在在地切出废品。”
“科赫会代替他解释。”韩栋陈述事实。
“西门子向法院申请了保全,东莞大岭山镇的历史气温数据,和陶建华工厂的刀具台账。
科赫想把废品的责任推给热膨胀和刀具磨损。”
电话那头又是一声冷哼。
周兆明太熟悉这种跨国公司的伎俩了。
“热膨胀改变的是整体线性公差。
代码改写执行周期,导致的是伺服电机在特定时间点的瞬态超差。
这两种废品的切削纹路在显微镜下完全不同,方国良懂法律,他不懂金属切削原理。”
“周老,法官也不懂金属切削原理。”韩栋切中要害。
“我们需要将复杂的技术鉴定,转化为法官能看懂的物理常识。”
“你需要我怎么做?”周兆明问。
“出具一份详尽的书面操作声明。”韩栋下达需求。
“把您当天在永昌厂提取S-1500主控模块底层数据时的每一个步骤写下来。
如何断电、如何接地、使用的JTAG读取设备型号、校验仪表的标定证书编号。
全部列成清单,对方要打程序瑕疵,我们就把程序细节夯实到让他挑不出毛病。”
“下班前传真给你。”周兆明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韩栋放下听筒,防御预案已经有了,但这远远不够。
科赫在转移举证责任,启航必须把这股压力打回去。
韩栋再次拨通深市科软公司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李辉。
“韩总,刘律师刚才还在发愁台账的事。”李辉的语气依然有些焦躁。
“陶建华在仓库翻了两个小时,只找出一堆带油污的发票,根本凑不齐。”
“让他别找了。”韩栋说道。
“李辉,陆佳杰在你旁边吗?”
“在,昨天刚从东莞回来,正在调试网关。”
半个月前,立案程序刚启动,韩栋就将陆佳杰派去了珠三角。
当时韩栋就预判到,纸面证据链存在被技术手段拆解的风险。
“让他接电话。”
几秒钟后,陆佳杰抓起听筒。
“韩总。”
“我让你在陶建华工厂做的测试,数据拿到了吗?”韩栋直接切入正题。
“拿到了,过程非常清晰。”陆佳杰快速汇报。
“我们在凌晨两点开始测试,那时候车间温度只有二十二度,排除了热膨胀干扰,机床上换了全新的原装三菱铣刀。
把逻辑分析仪的探头,直接飞线接到S-1500主控板的总线引脚上。
在主轴转速达到三千转、连续运行四十五分钟后,那段隐藏代码被触发了。”
陆佳杰叙述着过程。
“代码强行占用了两个系统时钟周期,导致插补运算的下发指令延迟了零点四毫秒。
就这零点四毫秒,Y轴伺服电机走过头了十五微米。
刀具吃刀深度异常,工件表面直接犁出了一道沟。”
韩栋听着这组数据,心中的底牌彻底扣死。
这就是工业现场的魅力。
任凭科赫在法庭上把因果关系拆解得多么复杂,只要机器运转,物理事实就能把一切诡辩砸碎。
“报告整理出来了吗?”韩栋问。
“整理好了,包含逻辑分析仪的原始波形打印件、高速摄像机的录像带、测试前后的环境参数记录表,还有东莞公证处公证员的现场见证签字。”
韩栋的指令极其坚决。
“通知刘长安,今天下午下班前,向莞市中院提交《追加证据申请》。
把你这份《因果关系复现实验报告》及全部附件,作为原告的核心证据递交法庭。”
“明白!”陆佳杰应答。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步。”韩栋继续说道。
“让刘长安向合议庭正式提交一份《现场勘验申请》。
以书面形式,要求主审法官、书记员以及西门子的代理律师,在开庭当天,离开法院,直接去陶建华的工厂。”
电话那头的陆佳杰倒吸一口气。
把庭审现场搬到车间?这在华夏的民事诉讼中极少见。
韩栋眼中透出冷光。
“科赫喜欢讲温度和刀具,那就让他穿着西装,站到那台机床旁边。
让他亲眼看着控制面板上的主轴灯亮起,看着刀头切下去,报废的铁屑掉下来。
我要让他在现场解释,为什么同样的新刀、同样的温度,装上西门子的控制器就出废品,换上我们的网关接管指令,加工就完全正常。”
“我们要在现场,物理切断他的所有狡辩。”
“好的韩总,我这就去办!”陆佳杰立刻挂断电话。
科赫是个精密的战术家,但他犯了一个所有跨国公司高管都会犯的错误。
他太迷信数据和法理,他忽略了华夏工厂最原始也最致命的验证方式。
眼见为实。
下午两点,燕京,启航大厦负一层,硬件实验室。
倪光楠穿着防静电服,戴着护目镜,站在实验台前。
实验台上摆着两台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