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复兴门外大街，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办公大楼。
深秋的冷风顺着宽阔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
大楼外立面是年代久远的灰色水刷石，十几级宽大的花岗岩台阶通向正门。
韩栋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带有密码锁的金属公文箱，拾级而上。
袁珊跟在右侧落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一叠厚重的文件。
大楼正门玻璃推开，科赫提着黑色皮质公文包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燕京西门子法务总监赵明辉，以及两名金发碧眼的德国技术工程师。
双方在台阶中段停下脚步。距离不到三米。
科赫停顿两秒，目光落在韩栋的金属公文箱上。
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扯出一丝笑容。
“韩先生。”科赫开口，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道。
“听说你们在深圳的数据中心昨晚很热闹。
测试阶段的服务器总会出现各种意外，这种不稳定的网络架构，想要成为一个国家的行业标准，风险太大了。”
科赫的语气极其平缓，他在宣示昨晚慕尼黑发起的网络攻击，是西门子给启航的下马威。
韩栋看着科赫，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科赫博士，慕尼黑总部机房十三层的三台主控工作站，主板底层的ROM数据应该已经全部烧毁了。”
韩栋的声音刚好能穿透周遭的风声。
“47.2KB的代码原路送回。贵公司的防入侵沙盒没能拦截你们自己写出的逻辑语句。
这就是闭源架构的通病，自己造的锁，反而容易把自己关死在里面。”
科赫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显得有些僵硬。
科赫迅速调整面部表情。
昨晚的损失超出了慕尼黑的预估，整个攻防组的硬盘数据被迫进行物理销毁以切断后门扩散。
但这里是燕京，不是计算机网络虚拟空间。
“韩先生，商业世界的运行法则，不单纯依靠代码。”
科赫收起笑容，恢复了严谨刻板的姿态，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国标委大楼。
“北方三大国营机床厂的联名意见书，已经提交给专家组。
奉天第一机床、燕京重型设备、津门数控。
这三家企业拥有七万名在册职工，代表着华夏北方重型装备制造业的基础。
他们不同意的事情，在这片土地上就无法强行推行。”
科赫靠近半步，压低声音。
“启航的免费机床送得再多，在产业稳定这个大局面前，没有任何分量。
明天上午九点的意见征询会，玄武协议的立项议程会被直接冻结，韩先生，你可以带着你的机器回老家去了。”
“三家国营厂替你们出头，代价是应用层接口和两百万美元的低端代工外汇。”韩栋报出核心数据。
“科赫博士，你习惯用现钞和权力去绑定别人，这种结盟基础非常脆弱。”
“脆弱与否，事实会给出答案。”科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祝你在明天的会议上好运。”
科赫带着人走下台阶，钻进路边等候的黑色奔驰轿车，车门关上，奔驰车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袁珊看着远去的车尾灯，眉头紧锁。
“韩总，他把话说绝了。
三大厂的意见书一旦形成纸面文件，国标委的专家很难忽略七万工人背后的维稳考量。”
“专家当然不能忽略，我也不会去逼他们忽略。”韩栋转身走下台阶。
“回公司。”
半小时后，启航大厦56层。
韩栋推开办公室大门，把金属公文箱放在茶几上。
他直接抓起办公桌上的座机听筒，拨通了深市赛格科技园科软公司的内部专线。
“李辉，立刻叫陆佳杰过来听电话。”韩栋命令。
一分钟后，听筒里传出陆佳杰的声音。
“韩总，我在。”
“中止目前千厂计划中所有高端曲面加工件的分发任务。”
韩栋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桌面上的一张华夏工业产能分布图。
“调出江浙沪地区、珠三角地区目前积压的所有低端民用轻工业订单。
农用机械齿轮、暖气片阀门接头、水泵外壳法兰、自行车链轮。
把这些低技术门槛、大批量的加工图纸全部整理出来。”
陆佳杰在电话那头快速敲击键盘。
“韩总，这些低端订单原本是用来给南方小厂做机器磨合测试的。
利润率极低，单件加工费只有几毛钱甚至几分钱，现在就要全部发下去吗？”
“立刻下发，启动洪水计划。”韩栋下令。
“不用卡加工费底线，让平台上的所有厂长参与竞价抢单。
天工机床没有折旧成本，他们只要能保住电费和人工，剩下全是纯赚，把接单底价给我砸到底。”
李辉抢过电话听筒。
“韩总！这些订单总量巨大，加起来有将近上千万件。
如果我们把底价砸穿，南方的加工厂会把这批订单瞬间吞掉，但这和对付北方三大厂有什么关系？”
韩栋拿过袁珊递来的一杯热茶，喝了一口。
“三大国营厂有七万名职工，他们造主机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
真正维持他们每个月发工资现金流的，是他们旗下那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附属公司、齿轮分厂和铸造分厂。
这些分厂常年靠接北方市场的农机、水暖、自行车配件维持生计。”
韩栋手指点在地图上东三省和京津冀的位置。
“科赫给了他们一张两百万美元的外汇代工支票，这张支票要走跨国结算审批、外资验厂、图纸确认，流程最快也要三个月。
而他们这个月月底，就要给七万人发工资发放劳保物资。”
李辉瞬间会意了韩栋的意图。
反向虹吸。
既然外资利用国营大厂压制启航，韩栋就直接用千厂计划的底层数据网络，去吃掉国营大厂碗里最救命的那口饭。
“明白！”李辉大声回应。
“我亲自去盯竞价大盘，三天时间，我要让北方那三家厂回心转意！”
深市，科软数据中心。
陆佳杰将修改后的订单分发算法，写入玄武协议的核心调度池，屏幕上代表订单请求的绿色数据流开始呈现几何级数的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