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三十分。
中关村大街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车灯扫过街道两侧光秃秃的树干。
启航大厦绝大多数办公区已经关灯熄灭。
总裁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韩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零星的城市灯火。
办公桌上放着那份刚刚敲定的光栅刻划机图纸复印件。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袁珊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访客登记表。
“韩总，发那科华南大区总监井上健次在一楼大厅。”袁珊低头看着时间。
“他带了一名翻译和一名法务，坚持要见您，大厦保安不让他上楼，他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
韩栋转过身。
“让他一个人上来。”韩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给他杯白开水，不要放茶叶，带他去第二会议室。”
袁珊点头离开。
十二点整，第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井上健次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走进来，看到韩栋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立刻停下脚步，弯腰九十度，鞠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躬。
“韩先生，深夜冒昧打扰，非常抱歉。”井上健次用略显生硬的中文说道。
他没有带翻译，显然有些话他不希望第三个人听到。
韩栋没有起身，甚至没有伸出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井上先生，启航目前的业务数据处理量很大，我只能给你五分钟。”
韩栋直视井上健次的眼睛，毫无感情的说道，似乎对面来的不是一位跨国公司企业高管，而是一名普通人而已。
在韩栋的眼里，井上并不值得他用心对待。
井上健次在椅子上坐直身体，心中虽然憋屈，但并没有说出什么不悦的话来。
过去十二个小时，发那科在华南地区的三十几个主要经销商，接连发来紧急传真。
受到国标委红头文件的影响，原定下个月交付的两百台发那科系统加工中心被客户单方面退单。
客户给出的理由完全一致：
不兼容玄武协议，设备买回去毫无用武之地，既贵又没有保障，不如换启航天工系列的机床。
在失去市场准入资格的倒计时中，发那科总部承受不住巨大的财务压力，本部下达命令，让井上健次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拿到启航的通信适配授权。
“韩先生，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井上健次打开黑色的公文包，拿出一个索尼微型录音机，放在桌面上。
“昨天晚上在朝阳区的会所，西门子华夏大区总裁汉斯，逼迫发那科与三菱签署了一份针对玄武协议的排他性声明，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井上健次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出磁带转动的沙沙声，随后是汉斯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
“先生们，我们必须把这几家国营厂绑在战车上，禁止任何终端客户将我们的设备接入玄武网络，这是扼杀启航的唯一方法。”
接着是科赫冰冷的声音补充条款。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很安静。
“汉斯用西门子的采购订单作为要挟，发那科出于维护既有商业合作的考量，被迫在口头表态上附和了他们。”
井上健次把录音机推向韩栋。
“这份录音，可以证明西门子是整个恶性垄断事件的主谋。如果启航打算对西门子发起商业诉讼，发那科愿意出庭作证。”
井上健次抛出了他的投名状，他毫不犹豫地把西门子卖了个干净。
跨国巨头之间的同盟，在市场份额的生死存亡面前，不值一提。
韩栋看了一眼那个录音机，没有伸手去拿。
“井上先生，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韩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红头文件已经下发，西门子已经被踢出局了。
我不需要去起诉一个注定要在华夏市场萎缩的企业，这份录音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井上健次的手指微微一颤，他准备的说辞被韩栋一句话堵死。
“韩先生，发那科在全球拥有超过三十万台的存量数控系统，华夏市场有五万台。”
井上健次改变策略，直接亮出底牌。
“发那科决定全面拥抱玄武协议，总部希望启航开放通信接口规范书。
作为回报，发那科以后在华销售的所有新设备，默认预装玄武底层链路。”
这听起来是一个巨大的让步。
一家顶级日系巨头主动低头，寻求国产协议的兼容。
韩栋冷笑了一声。
“你所谓的拥抱，只是想在玄武协议的网络架构里，再套上一层发那科的硬件壳子。
借着启航打通的国家标准网络，继续卖你们的机器赚取高额利润。”
韩栋毫不留情面的直接揭穿了对方的用意。
“你们只开放数据链路层的一个外围端口，真正核心的运动控制参数，依然锁在你们的主控板里。”
井上健次心跳开始加快。
他万万没想到，对面这个年轻的启航掌舵人，竟然如此轻松的就看透了他们的底线。
“韩先生，商业合作需要双赢，发那科让出通信标准的解释权，这是我们在全球范围内从未有过的前例。”
井上健次强装镇定。
“规矩变了。”韩栋敲了一下桌面。